飾演寅次郎的渥美清(1928~1996),到2016年已去世20年了,但是寅次郎做為一個電影人物,卻進入了日本歷史,成為一種民族精神的象徵。不知道渥美清如果地下有知,對此會有什麼妙論或謬論?
《男人真命苦》是電影系列集數的全球保持者,正式進入金氏記錄,在1969年與1996年之間,總共發行了48集,渥美清從頭到尾是男主角,山田洋次是主要的原創編劇,而且除了第3、第4集之外,山田也都擔任導演,可以說,沒有山田就沒有《男人真命苦》電影系列。
很多人不知道,《男人真命苦》原來是個電視影集,總共26集,打破了日本男人不看電視影集的慣例,成為男女老少咸宜的熱門戲。山田洋次想把它搬上大銀幕,松竹製片廠的主管立刻拒絕,但山田不死心,經過他糾纏不休,電影廠才點了頭,這下子衝天而紅,且一紅27年,創造了468億日圓元的票房。
中國人常說《十五貫》救了崑劇這個劇種,《男人真命苦》可不但救了當時營收走下坡的松竹製片廠,還使低靡的日本電影界士氣大振。
不過山田洋次沒有居功,他說,不是他創造了寅次郎,而是渥美清創造了寅次郎,不僅是演技精湛的關係,渥美清本身就是寅次郎。在山田現身說法的小傳《我是怎麼拍電影的》(蔣曉松、張海明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繁體字版譯名為《只想拍電影的人》)中,他說,當初是渥美清看上了他,才有製作人來找他,希望他編寫一套由渥美清主演的電視劇。
山田洋次過去兩度找渥美清演戲,《過分的糊塗蟲》、《假如運氣好》,都是小角色,渥美清表現平平。因為對渥美清了解有限,山田想和他從容的談談,邀他到自己的住所,整整談了三天三夜。
他在談話中向我介紹了他在少年時代曾想當個江湖商人(註,意即流動攤商),以及他周圍許許多多的品行不端之輩的事情。尤其講到自己想當江湖商人時,甚至連做買賣時的吆喝聲,都學給我聽了。聽了他的敘述,我漸漸被他的風趣和描述能力驚呆了。他是一位善於講故事的人,而且他觀察敏銳,表現力豐富,絕不會使觀眾興味索然。我聽著他的話,不由得眼前浮現出了一個又一個形象,而且漸漸具體了起來,好像自己親眼看到了他講的那些故事。
山田洋次本來就對落語藝術(註,即單口相聲)很感興趣,覺得渥美清有魅力甚至魔力,於是著手編寫「寅次郎」的故事。
《男人真命苦》主題歌及48集封面略覽。
渥美清的人生道路
我是在東京都葛飾柴又長大的,叫做車寅次郎,大家都叫我瘋瘋癲癲的阿寅。
《男人真命苦》48集,每集前面總有一場戲,介紹寅次郎的游方所在、當前心境、夢中幻影等等,然後,就是上述寅次郎以說相聲的口氣,自我簡介,再出現這集的片名、工作人員名單等,寅次郎一邊唱著這首大家都能琅琅上口的歌謠:
妹妹啊,哥哥知道自己不成器,但總有一天,你會為我感到快樂。為了成為真正的男子漢,我正努力奮鬥著。為什麼,我總是那麼沒有出息,今天的我落淚了。落淚的是我,後悔的是我。我的追求總是沒有著落,只好在風中停駐,但是挫折使我更義無反顧。傷感的列車要駛向何方,把男人的一生寫在旅次,忍住淚水孤單上路,孤單上路。
《男人真命苦》主題曲的歌詞改過幾次,以上是最後的版本。當寅次郎唱著這首不三不四的「悲歌」時,鏡頭上多半是寅次郎正在搞笑,例如路過高爾夫果嶺,把人家打到靠近球洞的高爾夫球撿起來,還給「失主」,自以為很好心,或是跟取締攤販的警察討價還價,最後還勞煩警察先生替他打包貨物等。總之,這就是山田洋次常說的:
常聽一些人說,現在找不到拍電影的素材,沒有故事。其實……素材是取之不盡的,只要世上有人生活,素材就無窮無盡。而且,也不用遠去到阿拉斯加或者非洲,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就有許多素材,我想,只要在自己的家門口散散步,不,只要仔細觀察一下自己的家庭成員,認真看看自己,便會從中找到許多素材。
山田洋次在《只想拍電影的人》中舉例,他小學二年級的兒子回家說:「今天我拍了X光。」他問兒子結果如何,兒子說:「醫生說準備好,要拍了,所以我做了一個笑臉。誰知道醫生又說,拍X光用不著做笑臉。」山田聽了邊笑邊想,好極了,這個故事說不定可以用在寅次郎身上。
但《男人真命苦》不純是搞笑的傻瓜、呆瓜電影,電影主題環繞著寅次郎16歲離家、20年後才返回的柴又老家打轉,雖然人物極其簡單,主要的就是寅次郎的叔叔、嬸嬸,以及他同父異母的妹妹阿櫻和妹夫阿博,頂多加上個老家後院印刷廠的廠長,再不就是家附近帝釋天寺的老主持,或是寅次郎旅次中的幾個跟班,雖然每集會出現一位寅次郎正在追求的對象(通常由日當紅的女影星扮演),卻稱不上有什麼可歌可泣的情節,對話更是雞毛蒜皮等,那麼,這個電影系列到底在紅些什麼?
答案就在「渥美清」。
渥美清(本名田所康雄)出生於東京都下谷區車坂町(今台東區上野),說來他出身自知識份子家庭,爸爸是個地方報的政治專欄作家,媽媽長期做代課老師補貼家用。從小家裡缺東短西,他營養不良,染上腎臟病、關節炎等,常無法上課,只能聽收音機上的相聲節目解悶。接著碰上戰亂,被軍方動員徵用在工廠製造飛機的冷卻器,戰後好不容易混著讀完巢鴨中學校,在媽媽苦勸下進了中央大學,連一個學期都撐不下去,便興沖沖的出來闖江湖了。只不過,這時他的江湖比較小,因為戰後民間物資短缺,他便穿梭於城鄉之間,跑單幫賣私貨、黑貨。
根據訪談渥美清老友的內容,渥美清人生的轉捩點,就是他在工廠當少年工的階段,他的言談舉止,甚至思想內容,變得越來越像勞動階級。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想成為勞動階級,每天從事無止無盡的單調勞動,這從《男人真命苦》好幾集中,寅次郎去後院的印刷廠找妹婿阿博,看到工人滿手油墨,總不自禁的鼓譟說:「諸位工人兄弟,你們的生活太苦了,要走出去……」,可以看出一點端倪。但工人們不以為忤,還哈哈大笑,他們知道寅次郎不是革命份子,只是喜歡打嘴鼓罷了。
渥美清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什麼能比幹演員更自由自在呢?一個機緣下,1951年他進入了淺草劇院當喜劇演員,該劇院以脫衣舞孃著稱,娛樂對象是勞動大眾,在這裡,他找到了與勞工觀眾對話的語言。柴又老家丸子店畢竟是商家,商人習慣支支吾吾的那種應付性的談話,寅次郎雖是跑江湖賣什貨的攤商,但路見不平,或覺得人家不尊重他時,他那勞動階級的身段和言語,會立刻爆發,而這也是《男人真命苦》最好看的時候,有什麼比打破虛矯、還其真相更痛快的事呢?
稍稍熟悉日電影史的人,當會記得小津安二郎從1930年代開始,已將自己定調為「庶民電影」的導演,他欣羨庶民社會的言談直來直往、做事直截了當,然而受限於他的出身,後來雖有二戰的一年從軍經驗,他的庶民電影總讓人覺得文謅謅的,始終不脫中產階級的中規中矩。他拍了很多家庭劇,雖然多少透露出一些日本當時的問題,卻總是點到為止,以致於他的叛逆性格,反而被他的「和室美學」所遮掩,遂以《秋刀魚之味》做為傷感的終篇。
山田洋次比小津安二郎幸運的是,渥美清找到了他,而經由渥美清,兩人共同琢磨出一種勞動大眾可能會理解並接受的電影形式,邀引他們走入電影院。



山田洋次的電影事業
在小津安二郎與山田洋次之前,例如木下惠介的《二十四瞳》(1954,渥美清擔任旁白)、《楢山節考》(舊編),以及野村芳太郎的《拜啟天皇陛下樣》(1963,渥美清初次挑大樑之作)和松本清張寫日本階級歧視的幾本小說(包括由山田洋次與橋本忍改編的《砂之器》),都是松竹電影廠著名的寫實主義的作品。
山田洋次說,揭露社會黑暗面只是寫實主義的一個途徑:
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深刻的、準確的認識自己生存著的這個社會的現實,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人們雖然在表面上笑逐顏開、談笑風生,可是每個人的內心深處卻裝滿痛苦、煩惱。我們必須充份了解這些……不過,這些是否應該原封不動的都拍成電影呢?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山田洋次生性樂觀,與渥美清一拍即合,他們都相信:「藝術本來就是為使人愉悅而存在的。」然而,《男人真命苦》第一集和接著的續集能夠喚起那麼大的迴響,不得不成為兩人最重要的生涯規畫,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1969年,《男人真命苦》電影上映時,山田洋次38歲,之前已因拍喜劇片有點成績了。渥美清時年41,自從他1956年被富士電視發掘,接著NHK電視與他簽約,讓他嶄露喜劇天份,在成功的《男人真命苦》電視系列之前,多半只演過一些電影小角色,他真正參且備受矚目的,只有《拜啟天皇陛下樣》。
山田洋次不願意只以《男人真命苦》為業,因此第三、第四集交給別的導演拍,好笑依然好笑,寅次郎的味道卻硬是出不來,其他演員也因演技太工整,沒有以前山田做導演時那麼隨性自然。
種種原因考慮之下,山田重拾寅次郎劇本,又拍了44集,有時一年發行兩個劇集,但是他並未以此為滿足,前後27年內,他還拍了《故鄉》、《同胞》、《幸福的黃手絹》、《遠山的呼喚》、《電影天地》、《兒子》以及《學校》第一集,這些以庶民生活為內容的藝文片,無論藝術成就與票房成績都當相亮眼,打破了小津安二郎的庶民電影只能得獎、必不賣座的魔咒。
而渥美清,則是把扮寅次郎當成他的終生職。山田對他無比推崇,說他:
我認為,渥美清這位演員是一位不斷努力去除私心從而達到天真境界的人。他堅信不疑的認為,演員必須像兒童那樣天真無邪。他也清楚的知道,要使自己做一個無雜念、無邪心、頭腦純淨、萬事皆空的人,是何等的不易。
當銀幕上出現渥美清的特寫鏡頭時,觀眾們便會在心裡油然升起一股親近感,臉上也會不由自主的浮現舒適的笑容,這種心情,就好比微笑的凝視著天真無邪的兒童時的美滋滋的感覺。這是因為扮演寅次郎的渥美清先生在表演時,並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由於他天真無邪的心境,使他演得如此自然。
山田洋次指出,當觀眾看到寅次郎這麼心如赤子,應該會反省,在日常生活中不曉得存在多少心術不正的人,說不定自己就是其中一個,於是在大展歡顏之際,竟會興起一絲悲愁。
然而只要看過山田洋次的大多數電影,包括前述的幾部庶民電影、《學校》系列,以及渥美清去世後的武士三部曲系列、《弟弟》、《東京家族》、《麻煩家族》系列等,會知道山田有真本事,他把《男人真命苦》歸功於渥美清,是出於謙卑。所有這些電影,原創者都是山田洋次,他想傳達的是工、農及市民階級,雖然人微言輕,卻有不容侮蔑的尊嚴,生活中的痛苦在所難免,唯有不生怨尤的照起工來做,才能安度每一天,獲得幸福。幸福不是名或利所能衡量,而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快樂,是一種不怕失望、保持希望的人生。
寅次郎的精神,也貫穿山田洋次的其他電影,成為他給世人的最珍貴禮物。


天下沒有不散宴席
《男人真命苦》電視影集拍到第26集時,山田洋次安排寅次郎在奄美大島被眼鏡蛇咬傷致死,那一集播出後,電視台接抗議電話接到手軟,有人威脅說:「我們再也不看你們電台的賽馬節目了」、「我們這裡的小青年馬上就去揍你們」……相當無厘頭,也十分令人感心。山田這才明白,雖然人物是他創造出來的,卻好像沒有「權利」消滅「他」。
電影系列的《男人真命苦》拍到第7、第8集時,山田洋次常跟渥美清那幫演員說:「我們不如見好就收吧,留給大家一個好印象,以免每況愈下再來傷感……」但是拍到第10、第11集時,山田對寅次郎一家子,已覺得難捨難分。他刻意的讓寅次郎成為一種提醒的力量,當家人之間有未解的紛爭時,寅次郎的出現與建言,常令大家耳目一新;寅次郎游走江湖,讓觀眾可以同享采風之樂,有時在孤島,有時在偏鄉,風土人情隨著劇情呈現,歲時記事常常得以實人實地記錄下來,也算是一種難得的社會史。
寅次郎的「不從眾」,除了他本身的生活是最好的例子,他也不時對一般人的「謹小慎微」提出挑戰,雖然總是失敗了,但總多少帶來改變。他不是不想「從良」(請見無比爆笑的第5集〈望鄉〉),只是在他的價值天平上,「旅次」永遠比「居家」來得有詩意。可以說,寅次郎的反叛,也就是山田洋次與渥美清對世間人生活一成不變的警示。
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1991年渥美清在年度體檢時發現肝癌,起先是治療癌症,在1994年轉移到肺部,就變得棘手了。第47集能夠拍攝完成,連山田洋次都說很意外。
前文提到,渥美清自小多病,1950年代初因從事戲劇工作,起居不定時染上肺病,1954年手術割除右肺才保住一命,他雖自此戒菸戒酒,力求生活正常,體質卻一直不如常人。這就是為何《男人真命苦》自第四十集以後,為配合渥美清的病況,山田給他的戲份越來越少,很少再有外景,他更是經常必須坐下或半躺在榻榻米上,才能講完台詞。
渥美清苦撐苦熬,仍以敬業的態度,拍完他畢生最後一個鏡頭;他去世後發行的紀念紀錄片裡,可以看到他強忍身體的不適,回答記者詢問、告別片場等的畫面。山田洋次不得已,雖然繼續安排下一年度的拍片計畫,卻在第48集讓寅次郎跟著女主角淺丘琉璃子回到琉球的奄美大島養老。
不知道這是出自渥美清的建議,或是山田洋次的理智,山田曾說由淺丘擔任女主角的第25集,是他的最愛,也是寅次郎最接近安定下來的一集;第48集這樣編劇,亦可說是電影系列以喜劇做為終局吧。總之,第48集只能說是演員們在強顏歡笑的氣氛下,勉強完成的作品。
渥美清的臉孔向來不說謊,他們(以及後來身為觀眾的我們)都知道,他已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命運。
山田洋次說,渥美清始終遵循著一個原則:「觀眾從觀眾席上伸出了手,演員從舞台上伸出手去緊握住觀眾的手。」他又說,渥美清即使成為日本無人不知曉的人物之後,也從未感到自己有多麼了不起,一般民眾只覺得他是個平凡可親又有趣的人物罷了,可以隨便拍拍他的肩膀,跟他握握手,邊走邊談,他雖然不愛熱鬧,卻也從不讓大家失望。
拍完第48集的渥美清,1996年曾開刀,但是發現已來不及了,只能長期住院養病。山田洋次在該年6月最後一次見到他,談了一點《男人真命苦》的事,渥美清已顯見病弱了。該年8月4日,渥美清病逝於東京都順天堂大學附設醫院,死訊連山田導演都沒通知,家人依照渥美清的遺言先行火化,3天後的8月7日,才由松竹製片廠正式告知大眾。
山田洋次在8月13日寅次郎告別會上說:「謝謝你27年來所帶給我一起拍片時的樂趣,我很感激你,所有同事都很感激你。」
渥美清這樣做,頗符合寅次郎的行事風格,他向來討厭看到人家哭哭啼啼的,死了就死了,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亡不過是另一個旅次,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再見面的。
不是嗎?
強顏歡笑的渥美清,走向生命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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