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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的黑人.翻轉的歷史

「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2016年美國抗議員警暴力的和平遊行。 「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2016年美國抗議員警暴力的和平遊行。 圖片來源:Guardian Wires@youtube

7月8日德州達拉斯市發生黑人退伍軍人狙擊白人員警案時,美國總統歐巴馬正在華沙參加北約高峰會議。槍手被機器人炸彈爆破死亡後,他公開承認這是令人沉痛的一週,但美國現在面臨的不是城市爆動,請大家不要拿它與1960年代的黑白種族衝突相比較。「憂傷、憤怒與不解是存在的,但是我們仍團結一致。別人說美國正走向黑白兩極分化,絕非事實。」

種族分化與暴動,對台灣人而言確實有些陌生,因此我們或許並不理解這名叫做強森(Micah Johnson)的黑人為何激動。之前,路易斯安納州及明尼蘇達州的白人員警濫殺、誤殺黑人,迫使達拉斯市的黑人走上街頭,這是場和平示威,強森卻以暗槍狙殺在場維安的白人員警,有5名員警身亡、多名受傷,並殃及在場民眾,經過警方與強森徹夜談判,強森表示,他就是想幹掉白人員警,沒別的動機,達拉斯警方遂決定將他當場殲滅。

新聞報導中並未論及警方的決策過程,不過,從事後在強森家裡發現的大量軍械看來,他若非危機意識特別強烈,就是另有他圖。說黑白兩極分化或許誇張,然而美國的種族間緊張,卻是大家公開承認的。

有媒體說及戰爭對強森的影響,美國國防部則提出記錄,強森在軍中服役6年(2009/3~2015/4),其中做為工兵派駐到阿富汗9個月(2013/11~2014/7),並未從事戰鬥任務。7月8日晚間開始,美國各地都發生示威,有的悼念無辜的白人員警,有的仍為兩位被殺黑人(Alton Sterling及Philando Castile)抱冤不已。台灣教科書上常說:「美國是種族的熔爐」,這,只是部分事實。

史派克李的《叢林熱》等電影裡的美國黑白種族問題基本上無解。圖片為《叢林熱》電影海報。

黑人並未真正翻身

任何人聽過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唱的〈奇特的果實〉(Strange Fruit, 指當年被白人私刑吊死的黑人屍骸,搖盪在樹下,1939)[1],或看過亞倫派克(Alan Parker)導的《烈血大風暴》(Mississippi Burning,1988),都不會懷疑種族糾紛「易結不易解」,聰明的公共政策絕不會去輕易挑撥種族情結。

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史派克李(Spike Lee)的《叢林熱》(Jungle Fever,1991)。電影背景在紐約市,黑人建築師與義裔白人秘書安琪拉搞外遇,害她被老爸狂毆後掃地出門;建築師有個吸毒的老哥,回家吵鬧要錢時,被專斷的牧師爸爸開槍射殺;建築師與秘書租屋同居,有一天在公寓樓下揮拳鬧著玩,卻被鄰居報警,以為一個黑男人要強暴一個白女人;當他送小女兒到學校的路上,遇到年輕黑人妓女,顯然也是毒蟲,神情恍惚的招徠客人,說為了五塊錢願意和他口交,他立即拽住八歲的女兒,要她鄭重承諾今生絕不碰毒品;再一次的,建築師早上出門,和一個比他女兒大沒多少的少女迎頭撞上,說是兩塊錢就可以和他口交,他瞬時崩潰,抱住少女大喊:「不──!」

呃,這就是美國人種族雜處的部分真相。

1990年代,史派克李還願意在《叢林熱》留給觀眾一絲種族融合的希望,安排與安琪拉從小在一起的男友,一個雜貨店的義大利掌櫃,終於願意和黑人女老師出去約會。然而接著的《黑潮:麥爾坎X》(1992)、《SOS酷暑殺手》(1995)、《黑街追緝令》(1999),一部比一部更走向無光的地方。到了21世紀,例如《基督的兒女在美國》(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被遺忘的天使》7部短片之一,2005),則遁入更深沉的黑暗。

《基督的兒女在美國》的主角是黑人小女孩布蘭加,在學校遭到霸淩,黑人同學笑她是愛滋寶寶,推打她,撞傷她,事後黑人同學的媽媽還衝來學校繼續叫罵,聲稱學校無權隱藏布蘭加感染愛滋病的事實。一天布蘭加提前回家,恰巧聽到爸媽吵架,媽媽罵爸爸從阿富汗當兵回來、把愛滋病傳染給她,她再傳染給孩子,以致她們都必須吃藥治療,而他尚不知悔改,仍以吸毒度日。布蘭加這時情緒失控,哭喊:「那麼同學們講的都是真的……我的人生毀了。我沒有人生。」

《基》片最後一幕,爸爸媽媽帶著布蘭加參加愛滋寶寶支援團體的小組會議,5、6個青少年,各講了一分鐘自身遭遇。主持會議的社工告訴大家,布蘭加算是幸運的,因為其他人若非單親,就是父母雙亡……

黑人目前占美國總人口12.61%,白人占72.41%,不僅寡眾懸殊,社經地位差距越大,黑人雖然20世紀下半已普遍接受基礎教育,但美國是個經濟流動性很低的國家,加上近20年的成長停滯,財富集中在極少數人手中,黑人則是墊底的族群之一。據估計,能夠算是美國上層階級的黑人,大約只占1%,而黑人總數約4千萬人,中等黑人家戶的平均資產,僅及中等白人家戶平均資產的1.5%;根據聯邦儲備局的消費財務狀況調查,美國的1千4百萬戶黑人家庭,只有5%擁有超過35萬的財產淨值。

美國是全球在監執行人犯最多的國家,大約有230萬人(2013),平均10萬人口有500人關在牢裡,黑人的比例則6倍於此,10萬人中有3,074人。而黑人罪犯中,40%是20歲及30歲族群。強森死亡時25歲,身為一個加害者,世人大概鮮少有機會了解他短短的一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被遺忘的天使》短片之一,美國黑人小女孩布蘭加生下來便感染了愛滋病。圖片為《被遺忘的天使》劇照。

攝於1896年的這張照片,顯示即使美國在南北戰爭之後,仍有大量黑人小孩從非洲被運至美國當黑奴。photo credit: The National Archives UK@flickr

關於黑人的世界歷史怎麼教

我常會覺得,台灣的現代史課綱調整到一定程度,本國歷史部分已相當程度信實,且透過當代事件的傳播與討論,漸與年輕一代產生連結感。儘管如此,影響台灣現代史至鉅的外國現代史,則仍在教與學的懵懂狀態。英國當代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Hobsbawn,1917~2012)把20世紀稱為「極端年代」(Extreme Age),對世界的現狀衝擊至劇。他喜歡講笑話,在他寫的20世紀史(1914~1991)序章中曾寫道:「我的一個聰明的美國弟子問道,既然有所謂『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否表示從前還有過一場『第一次大戰』?」由此可見,不僅台灣如此,各國的史學家、歷史老師還要加把勁兒。

關於美國黑白糾紛,由於台灣在戰後受美國白人文化圈影響較大,無論知識或品味,都非常「白人」化。美國最經典的電影導演史派克李在事業高峰的80、90年代,從《黑色校園》以降,他的重要作品台灣幾乎逢片必發,但除了極少數特類影迷之外,卻幾乎沒有人會去看他的電影。台灣電影消費者心目中,恐怕那些在白人電影裡成天被警方追趕的黑人罪犯只是「賤民」,無需多加了解。

我想,假使台灣的校園裡(不敢期望在教科書裡)能多講一點關於黑人的歷史,大家會發現,不僅限於現代史,黑人對於形塑全球經濟的重要性,可以遠溯到17世紀,黑奴如何被西班牙人、荷蘭人、英國人開始引進到西印度群島,然後因為甘蔗、煙草與棉花栽植場大量缺乏人力,直至19世紀,被強迫離鄉背井到新大陸(包括西印度群島及北美等)的黑奴,超過1千萬人。而這還只是活著下船上岸的人數,若加上死在從非洲內陸到轉運港,或是轉運港到目的港之間的黑人,有歷史學家估算超過1億人。

美國乃至其他許多國家的黑人,族群歷史慘烈、悠長且悲苦,且至今仍備嘗翻身的艱辛。

就是這般擁擠的船隻,將黑奴源源不決的運到美國。Photo credit: The National Archives UK@flickr

美國有將近200年的蓄奴歷史,圖為當年黑奴的生活實景。photo credit: photobucket.com

黑人歷史已有翻轉

因為新大陸的開發史是白人的寫的,西班牙、荷蘭、英國、美國的白人歷史學家都不會告訴你真相,學生永遠需要額外的提示,才能夠明瞭黑人曾經對於人類文明的貢獻。

有一位政治家兼歷史學家的黑人,叫做艾瑞克.威廉斯(Eric Williams,1911~1981),曾試圖翻轉歷史[2]。他是英國牛津大學凱薩玲學院的歷史學博士,他寫的《資本主義與奴隸》(Capitalism And Slavery,1944),嘗試說明「英國是世界上第一個工業國家,卻是建立在黑奴背上的鞭痕之上。」這本書給1960年代美國的民權運動加添了學術觀點。在藍迪斯(David S.Landes,1924~2013)暢銷書《新國富論》(The Wealth and Poverty of Nations:Why Some Are So Rich And Some So Poor,1998)裡,曾簡要說明這種觀點:

因為(註:種甘蔗)賺了錢,種植者必須要為自己和奴隸購買食物(他們不願意犧牲土地,種植經濟價值比較低的穀物)。有一些食物須來自歐洲,不過有越來越多來自於北美。他們必須購買工業產品:便宜的紡織品和高品質的絲綢,另外,也需要銅、鐵、釘子、槍枝、機器和機器零件。同時,英國的生產者更賣出產品以交換非洲奴隸。這些活動構成了一個以奴隸為中心的系統,不但刺激農業和工業,也增加英國的薪資及收入,促進分工,並鼓勵社會發明更多節省勞力的機械與裝置。…市場的擴大的卻發揮了很大的功能。由於非洲與美國需要大量相同的產品,使得機械化成為有意義的行為。」

藍迪斯身為哈佛大學的經濟學教授,曾被批評對於世界史的解釋過於以歐洲為中心,他雖不認同威廉斯的全部講法,最後仍引用索羅(Barbara Solow)和英格曼(Stanley Engerman)的結論說:「如果所有到西半球的移民都屬自願,沒有一個是被強迫的,英國經濟與北美殖民地的發展速度,一定不會如當初那麼快。」[3]

而前述的艾瑞克.威廉斯,在中美洲的政治史曾扮演非常令人難忘的角色。他從英國留學回到祖國千里達-托巴哥之後,在1962年成立了一個叫做「人民民族運動」(People’s National Movement,簡稱PNM)的政黨。這個黨與當時教師聯盟的政治教育運動結合,他們四處演講,就是講黑人的歷史,以加強國人對於文化主體性的認識。1970年代,千里達-托巴哥的黑人民權運動興旺,遠甚於中、美洲大多數國家,可說其來有自。

索羅與英格曼在1984年紀念威廉斯研討會的文集序中,說他的研究「蓋棺論定了加勒比海的歷史……學界或許不同意他的觀點,卻都要從此觀點開始討論歷史……只要是談到英國資本主義與加勒比海島群黑奴歷史的學術研討會,就差不多等於討論威廉斯著作的研討會。」

1650~1860非洲到美洲的黑奴運送路線圖。photo credit: slaverysite

1939年的美國密西西比州,一名黑人觀眾正走上電影戲院的黑人專用樓梯。photo credit: Wikimedia

黑人還是「商品」嗎?

威廉斯說得很清楚:「黑人會變成奴隸,唯一原因就是價廉。……白人就只是把黑人當商品,商業動機高於一切。……黑人與白人,就是被剝削與剝削的關係。……從維吉尼亞、馬利蘭到卡洛來納,到德州,到美國的中西部;從巴貝多到牙買加到聖多明尼克,到古巴,商業邏輯是完全相同。」

威廉斯又說:「美國白人首先用的奴隸是印地安人,等他們不堪折磨,累死病歿之後,便開始用黑人奴隸。……結果發現一個黑奴的工作量等於兩個印地安人。……英國人、美國人後來解放黑奴,也不是為了什麼人道理由,不是良心發現,只是當黑奴的人力投入再也無法產生什麼邊際效用,無利可圖時,才停止使用黑奴。」

然而白人把黑人當成驢馬驅策,長達200年,在意識上很難承認黑人也是「人」,應有人的尊嚴,該受到和白人一般的待遇。美國1787年的憲法,還明文說黑奴是「3/5人」,直到1863年總統頒布的「解放奴隸宣言」之後,美國才逐漸透過憲法修正案等立法程序,使南方的300萬黑奴變成自由人。

可是1964年民權法案出爐之前的美國黑人,權利仍處處受限,無論是在公共場所使用飲水器、上公用廁所、乘坐巴士、看電影、上學等,有些州甚至立法禁止黑白通婚,處處採取種族隔離政策。即使有了民權法案之後,例如有少數黑人可以打上大學代表隊,白人教練基本上是不太讓他們出場的,2006年的電影《勇闖禁區》(Glory Road,2006),講的就是這樣的真實故事。白人教練哈斯京士(Don Haskins)帶著德州西部大學(Texas Western)的籃球隊闖入1966年NCAA聯賽,在單一淘汰賽制下,從22支球隊、26場比賽中脫穎而出,贏得了那年的冠軍[4]

《勇闖禁區》描寫這群黑人球員,如何因為文化與習慣不同,難以和同隊的白人球員融合,以及一路連贏之後,比賽進場時如何被白人觀眾傾倒可樂與爆米花羞辱,還有白人在他們進餐的廁所伏擊痛扁他們。其中一名球員說:「小的時候,我曾被3個白人小孩拖到太平門,把我的手捆綁起來揍我,但是,現在我是真的怕了!」決賽時,全場觀眾都是白人、裁判是白人、啦啦隊是白人,教練哈斯京士派出全部黑人球員的隊伍應戰,更加深了對立性,全白與全黑的這場球打下來,黑人以72:65獲勝,為後來的黑人拿獎學金打大學隊伍,甚至黑人大量進入職業隊伍,大開門戶。

然而我們一路看到美國籃球發展史上最重要的記錄片之一《籃球夢》(Hoop Dreams,1994),會發現這些黑人球員們進入大學或打籃球的動機,幾乎都是為了脫離貧窮,也就是說,1966年的30年後,黑人的經濟處境普遍未有改善。無論籃球、美式足球、棒球等,黑人族群仍只是運用其天生的體能稟賦,努力在尋找一個往上層階級攀爬的階梯,而這些階梯也僅有極少數黑人得以企及。

歐巴馬在2016年3月慶祝1966年NCAA冠軍賽50週年的紀念會上講了話,他說:「德州西部大學隊不但在籃球場上獲勝,他們還改變了遊戲規則。當時他們並不知道,他們還對美國的民權境況起了作用。」

可是以我們外國人的角度來看,美國整個社會跟黑人有關的「遊戲規則」,並沒有根本的改變。以艾瑞克.威廉斯的論調來說,這一切仍是資本主義那隻「隱藏的手」在牽動,勝者為亡、敗者為寇,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果真如此,民主平權當然就失去了扶助弱者的意義,黑人族群的貧窮與犯罪代代相續,黑白對立亦將永無止時。

     

[1] 〈奇異的果實〉詞曲作者Abel Meeropol為猶太人,歌詞如下:

Southern trees bear a strange fruit,
Blood on the leaves and blood at the root,
Black bodies swing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
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

Pastoral scene of the gallant south,
The bulging eyes and the twisted mouth,
Scent of magnolias, sweet and fresh,
Then the sudden smell of burning flesh.

Here is fruit for the crows to pluck,
For the rain to gather, for the wind to suck,
For the sun to rot, for the trees to drop,
Here is a strange and bitter crop.

Billie Holiday演唱版本: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eb007rzSOI

[2] 艾瑞克威廉斯的父親是黑人,母親是法國白人殖民者的後代。他拿到獎學金到英國留學,曾窮得無法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幸得當時千里達總督之助,才能夠學成歸國,從政後,長達二十五年是中央政府的最高行政官員(1956~1981),有人說他是千里達-托巴哥的國父。他的名著《資本主義與奴隸》即他的博士論文。威廉斯的著作中,台灣僅見History of the People of Trinidad and Tobago(1964)譯為中文,《千里達-托貝哥建國史》(非洲及拉丁美洲資料中心,1969)。

[3] 見《新國富論》,汪仲譯,時報出版,1999

[4] 美國的教科書雖將1966年NCAA冠軍賽等同於黑人的另一「解放宣言」,其教練哈士京斯卻說,他當初排5名黑人球員上場,因為他們是隊上最好的球員,並非在對黑人權利做任何宣示,不過他日後經常遇見黑人跟他致意,說這一場籃球冠軍賽影響了他們的一生。1966年NCAA冠軍賽現場請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8FcZMtC_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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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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