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寫了一篇關於台灣養豬污染歷史的文章，內提到：「每頭豬在飼養期間大約需消耗1500公斤的飼料，一般豬隻每天排遺是人的三倍……一般豬隻的飼養方式需要經常沖洗，平均每隻豬洗滌每天所耗費的水源就達40～50公升，我們可以想想，以台灣5,545,010（8,137間養豬戶，2013）的數量，每天要耗掉多少水，污染多少土地。」
有人提醒我，一隻豬養到100公斤，只需300至400公斤「飼料」，並有人怒斥我以污染為名醜化台灣養豬業。
事實上，所謂「只需300至400公斤飼料」的說法，只指「乾料」（穀類飼料），養過豬的人，都知道豬是高度耗水的動物，每吃一公斤穀類食物，必須同時喝下2～5公斤水才能夠消化，否則不但乾料消化率大減，還會引來嚴重的胃腸道疾病；此外，台灣天氣炎熱，若非恆溫控制的養豬場，越熱，豬就越需要喝水幫助排汗；還有剛斷奶的小豬或正在哺乳的母豬，更要喝水，等等。如此推算，平均一隻豬養成若以400公斤乾料計算，便要消耗800公斤～2,000公斤的水，若加上400公斤乾料，其飼料總重就是1,200～2,400公斤。
所謂「每頭豬在飼養期間大約需消耗1,500公斤的飼料，一般豬隻每天排遺是人的三倍」，只是養豬界人士給我的概數，不同的養豬配方，會產生不同數據。正因為大量水對於飼養豬隻的必要，牠才會產生大量的排遺，重量從人的八倍到十倍都有人說過，不僅是我寫到的「三倍」。最必須注意的是，那些說豬只需飼養400公斤「飼料」的人，通常不把「水」看成一種飼料，是一種真正的成本，因為在台灣幾乎全部養豬戶都是自由抽用地下水使用，是「免料」的。
我們繼續無所節制的消費豬肉，難道無需去計較這塊土地所承受的壓力？狂吃豬肉，不折不扣是台灣人的共業。不錯，就是我們在掏空台灣。
目前，以環保署的說法，養豬用廚餘有種種好處，可省下昂貴的進口飼料費用（目前有9成是進口的）等等，3,000頭豬之養豬場（若為自行配種及育仔豬之一貫式養豬場則約4,000頭）每天消化約30公噸之廚餘，相當於10萬人之廚餘總產生量。然而據了解，台灣的廚餘供應並不穩定，養一頭成豬需要1,500公斤廚餘，很多豬場只能做搭配餵養。
根據環保署的數據，2013年用於養豬的廚餘將近60萬公噸，換算之下，足夠將近40萬頭豬食用。也就是，假設以近年平均年產600萬頭豬計算，我們食用的豬肉中，有1/15來自廚餘餵養的豬。廚餘中有水份，然而較鹹，因此仍必須給豬很多水來消化。
以上，謹對於豬用水做稍微詳盡的解說，卻並非我寫此篇文章的重點，我的重點是，有一位英國的年輕人特拉姆史都華（Tristram Stuart，1977～），寫了一本叫做《浪費：全球糧食危機解密》（Waste：Uncovering the Global Food Scandal，李靜怡譯，遠足文化，2012），他說此書的靈感來自從小餵豬，為了找廚餘，才發現人類浪費無度。這本書掀起了英國乃至歐陸對於蔬果生產過程、過期食材食品以及一般廚餘等的浪費之管理概念，希望省下的「食物」，或許將足以解決部分全球糧食危機。
在《浪費》的開門頁，史都華寫著：「紀念我的小母豬，葛蘭」。
我們的吃肉習慣
《浪費》一書說：「在次撒哈拉沙漠和南亞區域，通常來講，農民以殘羹剩餚餵養牲畜……約只有10%的穀物拿來做牲畜飼料。反之，先進國家往往將2/3的穀物收成用做動物飼料。在印度，牲畜不僅扮演農場上的勞動力，並且提供燃料、肥料以外，還將所食的飼料換成肉品奶製品。相反的，美國工業農場（註，指集約式大量養殖）的牲畜……最後僅有20%的飼料轉換成可食用的肉品與奶類，再扣掉消費者與食品工業浪費掉的約1/3的動物製品，農場動物所消耗的自然資源裡，僅有13%轉換成人類食物。在美國，儘管人民極度嗜好甜食，全國牲畜所消耗的熱量，仍為其居民的兩倍。」
史都華提到，當發展中國家經濟好轉時，人民便不約而同的接納富裕國家多肉、多奶的飲食習慣，「1980年至2002年間，發展中亞洲國家人均食肉獲取蛋白質比例增加了140%。不過，目前已開發國家的肉食消費仍比發展中國家高出3.5倍。」
《浪費》列出一些令人驚悚的數字：「1974年到1976年間，全球人均肉類食品消耗量為每年27公斤，直至2000年，平均值已達37.4公斤，預估在2050年時，每人每年肉類消耗量將達52公斤之譜。屆時，農場牲畜食用的穀類將超過10億噸，聯合國估計可餵養3億人口。」
史都華認為，既然人類所消耗的卡洛里，有一半來自穀類，如果我們少喝點牛奶，少吃點肉排，全球糧食市場將更為平衡，也可以解放更多的土地與水，做為人類或其他物種使用。
是人類在掏空地球
《浪費》特別提醒我們，肉食生產比蔬菜耕作更需要消耗大量的水資源。「收成1公斤的小麥需要500公升到4,000公升的水，而1公斤的肉，卻需要消耗5,000公升至10,000公升的水。生產1,000大卡的蔬菜需要約0.5立方公尺的水，而生產肉食性產品則需要8倍份量的水。水資源匱乏已造成世界各地人類生活的困難，特別是南亞。」
史都華說，他第一次看到巨大的食物垃圾堆，還是個剛照顧小豬的青少年，他的小豬們是吃學校餐廳裡的剩菜長大的：什錦沙拉、烤馬鈴薯、起司通心粉、海綿蛋糕、米布丁，還有數不清的料理，「每當我扛著一桶桶黃色簍子從學校趕回來時，牠們都興奮地尖聲啼叫。」
小豬們有時可以吃到有機麵包，比他父親從店裡買來的白土司高級多了。有一天，當豬們在啃食有機麵包時，史都華跟著撕下一片嚐嚐，「這片麵包有味道又很柔軟，而且絕對夠新鮮。但只要一想到全世界有多少這樣美味的食物被白白糟蹋掉，就讓人心情低落。」吃下那片麵包是他生平第一次實踐「撿垃圾食」（freeganism），意思是把免費的廢棄食物吃下肚的行為，並逐漸轉變成一種行動，抗議食物不該被白白浪費。
史都華在《浪費》引用英國著名的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的話：「如果任何人糟蹋所擁有的食物，那他根本沒有資格擁有它；一個人要是任意地讓家裡的水果爛掉、鹿肉臭酸，破壞自然法則的他，極有可能受到懲罰。」他看到後笑翻了，這種想法多大快人心啊！「並不是我偷走了那些廢棄食物，反倒是那些囤積食物任其腐敗的人，在剝奪別人飽餐一頓的權利。」
2012年5月，史都華到TED演講：「昨天，我去附近常光顧的超級市場做『視察』（聽眾笑），看看他們又扔了些什麼好東西，我找到好幾包方塊餅乾（他秀給觀眾看），當然還有其他的蔬果和各種雜食。我當時就想，或許可拿來做為今天演講的解釋之用。」
他說手上這9塊餅乾，就象徵目前我們地球一年的食物供給，第一塊餅乾，代表那些因為生產單位的設施不夠健全，或是無法做到低溫消毒，或是因為裝箱問題等等（註，在別處史都華曾提到，由於賣相不符合，有巨量的蔬果根本沒人採收，或是在裝箱時篩選淘汰，被當成垃圾處理。）根本沒有到市場上賣的生產。所以我們只剩8塊餅乾可以吃了。
接著，史都華拿出3塊餅乾，說是代表我們拿來餵給牲畜的，玉米啦、小麥啦、大豆啦……不幸得很，2/3牠們都排泄了出來，我們才有辦法吃得到牠們的肉與乳，因此我們只剩下6塊餅乾。
6塊餅乾中，又有2塊是進了各種垃圾桶，超市或連鎖店的垃圾筒、餐廳的垃圾筒等等（註，在別處史都華常說，由於消費者至上，政府單位或業者常傾向把保鮮日期設定得太短，其實超過保鮮日期相當久，這些產品仍是人類可食的。）最後我們只剩下4塊餅乾了。這怎能稱得上「有效率」的利用自然資源呢？地球的資源正快速枯竭中，而光是人類，現今就有數十億人很難吃得上一餐飽飯。
浪費、浪費、浪費……
這位畢業自劍橋大學英文系的史都華，瘦高個兒，不大修邊幅，是個活力十足的人，為了寫《浪費：全球糧食危機解密》，跑遍世界各國，把不為人所知的關於食物浪費的數據發掘出來，比對再比對，終於得到一個結論：「浪費總是存在的，我沒有不實際到認為，會有個絲毫不浪費的世界。」他說，例如歐洲與美國，食物供給到已經超過150％到200％他們總人口的營養所需水平。
食物供給越多，浪費也就越大，《浪費》中描述，英國隨便一家大超市每天丟出來了的食物，就可以餵飽一百人，他還列出某天在Waitrose高價超市垃圾筒翻到以下的食物：
．28盒昂貴的冷凍熟食（包括千層麵、明蝦義大利麵、牛肉派、印度風雞肉炒麵、辣咖哩炒飯、馬德烈紅酒燉雞肉和牛肝菌菇）；
．16份英式麵餃；
．83盒優格；
．巧克力慕斯和一些點心；
．18條吐司和23個麵包捲；
．5份通心麵沙拉；
．6個大西瓜；
．223袋水果和蔬菜（包括桃子、柳丁、有機香焦、木瓜、有機胡蘿蔔、有機韭菜和酪梨、7籃軟皮果類、一包蘑菇、6袋馬鈴薯）；
．1袋洋蔥及2盒香料；
．幾乎一滿箱的盒裝奶油；
．一整箱高溫滅菌牛奶；
．幾束鮮花及一盆蘭花
據《浪費》引述美國食品浪費問題專家強斯（Timothy Jones）博士的說法：「北美處理食物浪費問題最突出的超市，已經成功將廢棄垃圾量瘦身到1%，而下游零售業如小超商，卻平均丟棄將近26%的販賣食物。」
史都華到多金族愛光顧的K10連鎖壽司店做「視察」：「當我打開垃圾袋時，裡面的東西大概是有史以來最令人皺眉的例子」。經過他的動員給壓力，「K10代表終於承認：依據公司政策，連鎖餐廳必須準備大半會丟棄的過量食材，而且要是有餐廳沒有剩餘食材，在餐飲界可是失敗的象徵。」
食物就是愛
史都華創立了一個叫做「回饋」（FEEBACK）的環保組織，在世界各地開始成立分會，專門宣導及教導人們如何減少浪費。只要平常一沒事，他還是到處去「視察」，看看到底是誰在糟蹋食物，能否有所改進。
「回饋」近年來做了好些事情，首先，他們的招牌活動是「餵養五千」，和基督教聖經中耶穌以「五餅二魚」餵養原野上來聽道的信眾不一樣，他們是把各地垃圾筒裡搜羅來的可吃食物，煮成一頓免費大餐，號召5,000人來吃，並簽署不浪費食物誓言，不但立約者要身體力行，還需努力糾正商家的浪費行為。2009年至今，他們已在巴黎、都柏林、曼徹斯特、雪梨、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舉行過這個減少浪費的意識覺醒大型活動。
其二就是成立Gleaning Network UK（英國拾穗聯盟），「gleaning」原意為「拾穗」，也有「苦心搜集」之意，即悉心不浪費糧食。他們號召大批義工去英國和歐洲四處「拾穗」，揀拾人家收成後還留在田裡的各種作物，分給各地需要的人們。每年，他們節省下數千公噸的蔬果免於腐爛，及時出現在家家戶戶的廚房及餐桌，但主要的還是為了向農人宣導不浪費食物的重要，以及教育國人，環境保護與耕種文化之間有必然關係。
「回饋」的第三個工作大項是「The Pig Idea」，也回到本文剛開始所提的養豬問題，他們大力游說歐盟開放允許廚餘餵豬；這個訴求，已得到聯合國糧農組織的認同。歐盟是因為英國在2001年爆發口蹄疫，才下了如此禁令，導致必須進口大量糧食飼料養豬，不但消滅了許多無法負擔成本的中小型養豬戶，也連帶使世界各地總共需要騰出像愛爾蘭那麼大的田地，才足以供應歐盟國家的養豬事業，尤其是亞馬遜河流域，必須砍伐更多森林，以供應歐盟國家養豬的1/3糧食飼料。
有媒體問史都華，他有沒有什麼話要奉勸年輕人，他立刻回答：「不要妥協」。問他如何才能解救地球？他說：「你吃多少買多少，買多少吃多少。而且要盡一個做為消費者及公民的責任，促使你所購買的廠商做到不要浪費食物。」
史都華說，每年全世界要浪費的1/5至1/4的食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食物代表土地
．食物代表森林
．食物代表水
．食物代表勞力
．食物就是愛
【參考資訊】
*主婦聯盟關於廚餘引文
*2014/1/4餵養五千人大型活動影片
*文章最後史都華關於食物是愛的說法，請見國家地理雜誌頻道。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6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