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攀爬聖母峰的的勇氣與運氣

2006年9月17日從布丹往下覽瞰的空照圖。 2006年9月17日從布丹往下覽瞰的空照圖。 圖片來源:shrimpo1967@wikipedia, CC BY-SA 2.0

1996年山難20周年紀念

台灣著名的登山者高銘和,1996年5月10、11日聖母峰山難後寫過幾本書,其中一本書名極好,叫做「一座山的勇氣」。行內人都說,攀登高山,尤其是位於尼泊爾與西藏交界的珠穆朗瑪峰(以下簡稱聖母峰),勇氣是最重要的,沒有勇氣無法究竟全程,但同樣重要的是運氣,沒有運氣無法安全歸來。以高銘和來說,雖然登頂成功,卻因凍傷失去十隻手指,以及十個腳趾和雙腳腳跟,困在8,300公尺的高山上一整夜,鼻子壞死,現在的鼻子是從頭額切一片V字型的皮肉,翻轉過來重新造就的,雖然自然美觀,可是手腳的復建部分,花了他不知多少年,行動才恢復當年拍攝「中國百岳」時的精準與幹練。

2016年2月,高銘和在新竹美術館舉行「百峰人生」攝影展覽,這是他的第17次個展,百岳的巍峨崢嶸,風貌累次震撼國人,大家見證的其實是他求生、愛生的勇氣;他確實是20年前聖母峰山難中罕見的幸運者,不但從鬼門關回來,且能夠不畏艱辛,再接再厲的親近荒野,以稀世的影像記錄,殷殷提醒世人高山的獨特與尊嚴。反觀以《聖母峰之死》(Into Thin Air,宋碧雲譯,2014。原著出版於1997)揚名立萬的美國作家及登山者強克拉庫爾(Jon Krakauer),著有目擊山難事件、不可取代的傳世傑作,卻不大愛談聖母峰了,並曾多次表示,試圖攀登聖母峰是他畢生最大的錯誤,隊友的死傷,帶給他永恆的傷痛。

至於羅布霍爾(Rob Hall,1961~1996)與史考特費雪(Scott Fischer,1955~1996),當年兩大登山名家,在全球矚目之下,各組成登山隊伍,團費一人65,000美元至70,000美元,聲稱經由完善的準備與訓練,任何人皆可登上聖母峰,結果兩人都死在1996年山難。他們的登山技巧與知識,或許在眾人之上,當然亦不乏勇氣,甚至還霸氣十足,但就是運氣不佳。誠如那些協助攻頂的雪巴人常說的:「人不能決定是否登頂,這是聖母峰決定的。」

聖母峰1993年的地貌鳥瞰圖。最上面洛子山壁左側就是南坳,即四號營所在地,再上去就是南峰,經過露台,攀上希拉瑞之階,就是聖母峰頂。橘色線為東南線,從尼泊爾登山;黃色為北線,從西藏登山。photo credit: NASA, Wikipedia

攀登聖母峰的南坳與東南稜路線。1996年山難主要發生在這條路線上。圖片來源:鳳凰資訊。

任何人都可以登聖母峰?

1996年聖母峰攻頂,世人議論紛紜,本出自霍爾與費雪的設計。兩人曾多次登頂聖母峰,年輕、壯碩、自信,深深以為商業性的登頂具有正當性,會給他們帶來無盡的名利,費雪隊伍裡不乏紐約的公關高手如珊蒂希爾(Sandy Hill),讓雪巴人挑夫揹著沉重的通訊器材,以便隨時「與棚內聯絡」,報導最新的登山現場實況,霍爾則只收取《戶外》雜誌一萬美元,目的也是讓他們指派強克拉庫爾隨隊採訪,為日後拓展業務多作宣傳。他們未登頂先轟動,大家事先的期待太高,一旦山難發生,戲劇的張力也特別大。

強克拉庫爾固然在《聖母峰之死》中譴責尼泊爾政府貪圖暴利,每隊7人以下收取70,000美元登山費,多一人多10,000美元,那年登山人數超多,聖母峰側翼竟有30支登山隊,其中至少10支是營利的商業隊伍,總數超過300人,都打算在天候特別好的5月中旬、下旬攻頂,因為登山客生手太多,導致熱門的東南路線大塞車,妨礙了上下山的行進速度,對全體登山者的安全有莫大影響。可是,克拉庫爾自己不也是「聖母峰大拜拜」的成員之一,能怪誰呢?

書中詳述南非隊的種種瘋狂行徑,以及對台灣隊的登山實力嗤之以鼻,都多少有些種族歧視的味道,事實上強克拉庫爾的那些隊友們,怪象也不少,例如最後根本沒有攻頂的貝克威瑟斯(Beck Weathers),眼睛在幾年前動過幅射線角膜切開術,自己是個醫生,卻「忘記」告訴領隊這件事,以致於人到了南坳上方,就因氣壓太低而看不見,卻還拗著不肯立刻跟雪巴人下山,希望視力能因陽光漸大而改善,直到完全無望,只好坐在路旁等隊友帶他下山。威瑟斯才真正拖緩了隊友的行進速度,終於走不下去,昏倒於途,被再趕上來援救的費雪隊醫師判定無法救援,不料奇蹟似的自己站了起來,走回不遠處的營區。

《聖母峰之死》也沒有指責韓森(Doug Hansen),一位來自美國華盛頓州、47歲的郵差,前一年參加霍爾隊伍,只差峰頂100公尺便因到了必須下山的下午2點,被霍爾斥阻回頭;這次韓森捲土重來,收了很多人的捐款,加上死命工作存下來的錢,想一圓聖母峰登頂大夢,卻仍敗在身體狀況,他遲在3點半以後才勉強登頂。霍爾為了等著陪他下山,自己被困在南峰,韓森先他而逝,他則在第二天下午失去和基地營的聯絡,後來遺體經其妻指示,就雪埋在聖母峰。

《聖母峰之死》更沒有指責來自日本,在聯邦快遞工作的難波康子,她雖數度登過高山,卻幾乎無法順利與隊友以英文溝通,比較信實的電影《挑戰巔峰》(Into Thin Air:Death on Everest,Robert Markowitz導演,1997,得利影視)有一幕,康子在固定繩索尚未綁好之前,便已誤聽指示開始攀登,發生意外,差點讓費雪隊嚮導貝德曼(Neal Beidleman)墜落崖壁。

《聖母峰之死》當然也沒有指責始作俑者霍爾與史考特,前者既然對團隊成員耳提面命,「下午2點,不在峰頂吐口水可達範圍內的人,都必須掉頭下山了。你絕對不會希望自己在山上過夜,那是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就好像在月球上一樣。」那麼他為何要等韓森登頂,等到下午3點45分?至於史考特的隊伍,全部登頂後,等了他們的領隊史考特將近一個小時,只為了拍張合照,最後有人警覺不行,大家才悻悻的走下山,但就是那要命的一小時,使他們深陷驟起的風暴,瞎摸硬闖的找不到營區,幸好嚮導貝德曼先趕回營區報訊,等到該隊嚮導波克里夫(Anatoli Boukreev,1958~1997)匆匆趕到,才分兩次將三名隊員帶回營區。

史考特登頂前幾天,為了一些隊友高山症的救援就醫,上上下下奔走於幾個營區,把自己體力耗盡,不但當天很遲才出發並攻頂,回頭下山時已完全走不動了,死在距離高銘和被困住不遠的地方。史考特隊隊員酷寒與缺氧,沿途驚惶萬狀,《聖母峰風暴》(Storm Over Everest,David Breashears導演)記錄片中,生還者倒述經過,夏洛蒂佛克斯(Charlotte Fox)曾一路說:「我要死,讓我死,讓我死了算了。」希爾斯則狂呼:「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若沒有貝德曼經驗老到,鍥而不捨的找路回營報訊,一行人恐難在冰風暴中脫困。

2011年的聖母峰。此峰屬喜馬拉雅山系,乃四千萬年前印度板塊向北移動,與歐亞大陸板塊碰撞的結果。兩個板塊相互碰撞的過程中,產生巨大壓力,迫使岩層發生擠壓、變形,岩石產生變質,地形也不斷往上抬升。鸚鵡螺、海百合、珊瑚、貝類等海洋生物化石在數千公尺高的山脈中出現,使專家們認為,喜馬拉雅山系曾經是一片汪洋。圖片來源:NASA。

  《希望之光:征服聖母峰》(勇士影視)與改編自《聖母峰之死》 的《挑戰巔峰》(得利影視)DVD。

無論怎麼攀爬都不安全?

究竟如何攀登聖母峰才「安全」?或是無論怎麼做,攀登聖母峰時只能聽天由命?

基地營(5,365公尺)的氧氣量約等於海平面的一半,峰頂(8,848公尺)則只剩三分之一,海拔一升高,人體往往需要好幾個禮拜才適應,因此登山者3月便已抵達基地營。調適不成的人會罹患高山症,頭痛、頭暈、煩燥不安、胸悶心慌、全身軟弱無力、噁心、嘔吐、口唇乾燥、心跳加快等,嚴重者會肺水腫、呼吸困難,是可能致命的。據《聖母峰之死》說,霍爾好像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他曾遠征聖母峰7次,已擬就一套相當有效的高度適應計畫,只要從基地營往山上走,來去3次,每次多攀高600公尺,人的身體就能充份適應,足以安全走到8,848公尺的頂峰。

強克拉庫爾的說法是:「霍爾的海拔適應速成行程非常有效:登山者在標高5,200公尺以上度過短短4個星期,包括一次連夜短途健行,然後走到7,300公尺高度,就可以攻頂了。不過這個策略的先決條件是,人人在7,300公尺以上都有源源不絕的筒裝氧氣。情況一旦有變,就滿盤皆輸。」事實上,5月10日攻頂當天,不僅攀高過程中便有多人缺乏氧氣筒,下山過程亦若是,克拉庫爾回到7,925公尺高的四號營時,中途已經歷了高山症的嚴重幻覺,只剩下一口氣鑽進營帳。

事實上,攀登聖母峰絕對是群策群力的活動,從攀爬開始,已有雪巴人受僱在破碎的冰山、冰河表面,綁上4,000公尺長的固定索,以便登山客可以扣住索繩,安全上下;沿路有60個左右的冰河縫隙,有窄有寬,都需鋪上鋁梯固定,讓登山客逐一渡過。更不要說登山的路線了,從1830年代起,尤其是英國人,便藉於當時印度是他們的殖民地,已無數次探勘,加以二次戰後飛機可拍到清晰的空照圖,綜合地理與氣候資訊的仔細研判,才歸納出幾條攀登聖母峰的「可能」路線,但沿路仍隨時可能發生意外,例如身處三號營的台灣隊員陳玉男,只是圖一時之便,沒穿冰爪走出營帳尿尿,便滑入不遠的冰隙,雖跌入不深,被救起後看似沒事,開始有病況後,也有兩名雪巴嚮導陪同他下到二號營就醫,當天卻死在前往二號營的途中。

曾參加6次聖母峰遠征(4次是國家地理、2次是NASA),1996年也在登山現場的醫生卡姆勒(Ken Kamler),日後在做山難演講時,常講一個笑話,說是攀到聖母峰頂,也仍然要小心,若掉到尼泊爾這邊,山的斜斷面長達2,700公尺,若掉到西藏那邊,斜斷面長約4,000公尺,所以掉在西藏那邊會晚點觸底。根據所有記錄,聖母峰上有高速氣流,風速可達每小時200至300公里,登頂者只能在上面待個幾分鐘,拍拍照就下山了,因為此時才走到一半的路,下山更危險。

1992年,與霍爾同是紐西蘭籍的希拉瑞爵士(Edmund Hillary,1919~2008,首位登上聖母峰的人)批評,霍爾等人把一堆登山生手拉上聖母峰,是對山的大不敬。然而許多頂尖的登山家,為證明自己的卓越,還另有癡想,例如義大利登山家梅斯納(Reinhold Messner)與夥伴,1978年首次不帶氧氣筒登上聖母峰,從此登山界便常有人極度推崇不帶氧氣筒登上聖母峰才是「王道」,不怕死的登山者莫不躍躍欲試,其中頗為有名的俄籍登山者波克里夫,在全球14座8,000公尺以上的高峰中,曾不帶氧氣筒登上10座,其中登頂聖母峰2次,1996年,費雪隊以25,000美元聘他為頭號嚮導。費雪本期待他押隊,協助隊友下山,可是由於他不帶氧氣筒攀登,體力消耗得特別快,又不能停駐等隊友登頂,必須不斷走動,才不致快速失溫,所以登頂後便匆匆回到四號營。

雖然波克里夫後來兩次上山,自身亦瀕臨衰竭邊緣,但悲劇業已造成。《聖母峰之死》多處質疑他的職業倫理,波克里夫與人合作寫了本書《攀峰:聖母峰的神秘野心》(The Climb: Tragic Ambitions on Everest,1997)做反駁,這下子連梅斯納都看不過去了,公開表示,身為嚮導的波克里夫不帶氧氣筒攀爬聖母峰是錯誤的,缺氧容易體力流失,神智也較不易清晰,如何協助遇險的登山客安全抵返營區?

桀傲不馴的波克里夫,1997年12月在攀爬尼泊爾安娜普納山群的某一座山南坡時,因雪崩遇難,時年39。據2002年他的傳記說,他的女友回憶,早在山難9個月前,他便曾作夢自己將喪命,連如何喪命的細節在夢中都出現了。

紅線為1953年西拉瑞與丹增諾蓋攀登聖母峰的路線。圖片來源:NASA。

1953年3月攻頂前的希拉瑞與丹增諾蓋。圖片來源:英國皇家地理學會。

艾瑞席普頓是希拉瑞的啟蒙師。圖片來源:英國皇家地理學會。

弔詭的登山倫理

關於如何攻頂才不失對於聖母峰的尊重,則爭議更多了。

英國人曾八度組成遠征隊攻頂聖母峰,都無功而返,但是1951年的英國及紐西蘭遠征聯隊,在艾瑞席普頓(Eric Shipton)的領導下,攀登上昆布冰瀑,證明從尼泊爾攻頂聖母峰確實可行。當時西藏這邊已落入中國之手,不對外國人開放登山,尼泊爾政府又是一年只批准一個國家攀登,英國人正想趁勝追擊,尼泊爾卻將1952年批准給瑞士遠征隊,幸好瑞士隊的蘭伯特(Ramond Lambert)與雪巴嚮導丹增諾蓋(Tenzing Norgay)在1952年只爬到8,595公尺(一說是8,611),和聖母峰只差250公尺,就上不去了,那年11月,兩人再試一次,到聖母峰下的南坳,被高速氣流吹得無法直立,只好轉返。英國鬆了一口氣,卻發現尼泊爾1954年的許可是給了法國遠征隊,也是攀峰強手,於是遠征的主辦單位皇家地理學會立刻大肆張羅錢與人,準備放手一搏。

1953年的英國遠征隊異常浩大,總共有2支分隊,第一隊僱有150個尼泊爾挑伕,在3月10日從加德滿都出發,第二隊有212個挑伕,在3月11日出發,運送物資總重高達10,000磅,隨隊雪巴嚮導多達20個。由於志在必得,皇家地理學會決定拉下當時聲望最高的領隊人選席普頓,他們嫌他的登山風格略嫌保守,因為他宅心仁厚,過去向來不願讓隊友或雪巴人冒任何險,光是為登頂而攀爬。

1953年席普頓沒能當上領隊,對英國乃至歐洲登山界而言,都是大事一樁,因為席普頓多年來出入聖母峰,他的探勘成果,為後來所有的尼泊爾的登山者,打下重要基礎,可以說,當時他是對聖母峰登山路線最了解的人。領隊確定不是他之後,有好幾名登山好手退出遠征隊,包括希拉瑞在內,經過席普頓的勸說,希拉瑞才改變主意。後來希拉瑞成為第一個登上聖母峰的人,英國舉國歡騰,對於拉抬英國在二戰後衰頹的國民士氣,顯然頗有貢獻。

希拉瑞是個有原則的人,登頂後,有幾年尼泊爾人一直在吵,說是雪巴人丹增諾蓋,才真正是第一個登上聖母峰的人,那麼,到底誰才是「第一個」?希拉瑞的回答很簡單:「我們兩人同時到頂尖的。」丹增諾蓋的傳記裡也記載,登頂當天,希拉瑞幫諾蓋拍了一張照片,輪到諾蓋要幫希拉瑞拍的時候,希拉瑞卻搖搖手說「不必了」。這樣一個希拉瑞,登頂後運用個人的影響力,在尼泊爾設立了20幾個小學與醫院,充份回饋給尼泊爾民眾,也透過喜瑪拉雅基金會,四處募錢改善雪巴人的生活。

原應「第一個登上聖母峰之頂」的席普頓,日後並未再涉足尼泊爾的群山,他常強調,爬山就是爬山嘛,為何要那麼大張旗鼓呢?爬山就是三兩人帶著嚮導或不帶嚮導,除了為一探山峰之妙,為人類添加幾筆山的知識,為何要冒那麼大險呢?他直到60多歲都還四處旅行、演講,把他知道的關於高山的一切,介紹給世人,並留下幾本登山界至今仍樂於閱讀的名著。

2007年5月的聖母峰登山者。photo credit: Lloyd Smith@wikimedia, CC BY-SA 3.0

  高銘和《一座山的勇氣》(寶瓶文化)與強克拉庫爾《聖母峰之死》(大家出版)書封。

一座山的勇氣

再回頭來看看我們的高銘和,在《一座山的勇氣》裡,他細數如何組成「中華民國聖母峰遠征隊」,不但有龐大的後援會,協辦單位之多,資金來源之複雜,恐怕是1996年所有聖母峰登山隊伍中僅見的。他很坦白敘述了部分成員陸續決定不攻頂的經過,至於陳玉男,在高度適應過程中,就一直身體不舒服,發生意外身亡之後,高銘和接到I-Max領隊布里薛斯通知,當時也正忙著與自己隊員聯絡,所以禮貌性的只簡短回應:「好的,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沒想到被強克拉庫爾在《聖母峰之死》中大作文章,說隊友死亡,高銘和還若無其事繼續他的攻頂計畫。事實上高銘和身上背負著不知多少人的贊助,也唯有奮勇向前,才能回報所有這些期待。

這個事件,布里薛斯在他後來拍攝的《聖母峰風暴》,仍不忘再提一次,說他永遠忘不了高銘和當時的反應。該片中高銘和接受訪問,被問到早知如此,會不會仍然去做攻頂,他回答得再明白不過:「如果我知道攻頂會給我的身體帶來這麼大的傷害,當然不會去,但是我當時確實已準備好登頂了,我的體能狀況等等,能夠登頂,我當然要試試。」

如果不是尼泊爾政府規定必須至少5人成行,且團費從原來的每隊的50,000美元漲到1996年的70,000美元,高銘和很可能早就獨自擬定聖母峰攻頂計畫了,在此前5年中,他連續登上過幾座7,000公尺甚至8,000公尺的高山,正在實力的巔峰。一如席普頓所說,爬山就是爬山,不必搞得那麼複雜,由於性命交關,登山者選擇的隊友一定也必須是實力相當,且在情義上可以相互信賴託付的人。然而整個聖母峰的登峰活動已成為一種商業熱潮,具備野心與熱望的登山者,常必須和自己根本不熟識的人一起攻頂,特別是8,000多公尺的高度,每個人都自顧不暇,誰會管你死活?高銘和登上聖母峰,在下山時跟不上兩名雪巴人嚮導的腳步,被留在8,000多公尺的高山上,渡過風暴之夜,就是個例子。

2006年的聖母峰北坡,一個來自英國的34歲數學老師,在下山時體力用盡,倒在路旁呼救,據說有40幾位登山者走過他身邊,卻無一人伸出援手,夏普終於死亡。這事件之後,希拉瑞曾忍不住跳出來講話,他說:「攀登聖母峰已變成非常恐怖的事,這些人就是一心想登頂,其他都不關他們的事了。這是我們老一代登山者所無法接受的態度。」

因為寫這篇關於1996年聖母峰山難事件的紀念文章,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少年小說《洛弟的山》(Banner in the Sky,James Ramsey Ullman,張劍鳴譯,國語日報出版社,1974),書中主角洛弟即將征服瑞士第一高峰馬特杭山,這是他畢生的努力目標,卻因營救隊友而放棄了登頂。小說本身很精采,年少的我卻不明白為何營救隊友是那麼重大的事。現在我明白了,站在高峰上那幾分鐘,重要性永遠不會勝過一條生命,自己的生命,或他人的生命。山有山的生命,我們只能凝視它,不能征服它。而人間除了情義,並沒有更高的價值。

我也很高興的發現,原來《洛弟的山》的作者巫爾曼,曾經參加過美國1963年的聖母峰遠征隊,更是丹增諾蓋那本著名傳記The Man of Everest: The Story of Tenzing Norgay的作者,對他而言,這一切就更清楚不過了,還是那句老話:

「人不能決定是否登頂,這是聖母峰決定的。」

★參考意見

1.英文維基網址對此事件有簡要介紹,但由於相關人士多種發言,事件細節有些出入。高銘和部分在他的《一座山的勇氣》(寶瓶文化,2009)有完整的敘述。該年有15位登山者死亡,直到2014年16名登山者死於雪崩,才打破記錄。

2.就信實程度而言,改編自強克拉庫爾《聖母峰之死》的《挑戰巔峰》,遠高於2015年的3D電影《聖母峰》,後者情節有點扯,只是視覺上比較討好,但有些並非實景。

3.I-Max領隊布里薛斯主導拍攝的兩個關於1996年山難的記錄片,都有相當程度的參考價值,一是《希望之光:征服聖母峰》(Everest,1998),片中出現丹增諾蓋的兒子健明,也簡要記錄登山者如何準備攀登聖母峰。由於山難發生時,劇組正在拍電影,很多片段都是當時的記錄影像。布里薛斯另外有一部記錄片Storm Over Everest(2007),訪問了多名山難時的受困者及嚮導,包括受傷最嚴重的貝克威瑟斯與高銘和,對於登山者而言,是很好的教育。該片在Youtube有完整版。

4.雖然強克拉庫爾《聖母峰之死》批評高銘和的部分有失公允,但是他對於山難事件的敘述,乃至聖母峰登山歷史的介紹,以及攀登聖母峰對於人體的極限挑戰等,都有十分精采的書寫。高銘和《一座山的勇氣》則比較重視聖母峰人文面的描述,最令人動容的,是他對於自己傷痛及療癒過程中的坦然及樂觀。兩本書皆為一流的報導文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073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