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有個偏見，認為偉大的導演到後來，總是免不了要再導一兩部爛片，才會心甘情願的退休老死。例如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1897～1991）的《錦囊妙計》（Pocketful of Miracles，1961）等，但是薛尼盧梅（Sydney Lumet，1924～2011）的《魔鬼知道我死前》（Before 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2007），他的最後一部電影，殺青時八十三歲，卻讓我無比驚豔。有人說盧梅是美國電影史上「偉大中之最偉大」的導演，確有其道理。
然而這也是一部極「黑」的電影，黯澹、悲傷、低沉，沒有提供任何晉入光明的轉捩點，看完後，保證你不會再想看第二遍。我把它從櫃子上拿下來，怔怔地開始重看，全是因為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Philip Seymour Hoffman，1967～1914）死了，這個演員，這個胖子，這個瘋狂時不是普通的瘋狂，和藹時不是普通的和藹，猥褻時不是普通猥褻……的銀幕怪傑，突然死了。死於海洛因吸食過量，海洛因，也是《魔鬼知道我死前》中主角安迪韓森（霍夫曼飾）的癮頭，我們看見遭逢壓力的安迪韓森，拿出辦公室保險櫃中的小包白粉，以小塑膠片弄勻，推成一列，拿隻短吸管吸進自己的鼻腔，讓海洛因穿透鼻子內的軟組織，進入血液，抑制焦躁的神經，一旦事情更麻煩、更罩不住的時候，他去海洛因供應站，戲是在川普世界塔樓西南角拍的，市內是豪華亮麗的高級公寓，市外是繁囂燦爛的紐約市，打扮妖冶的男優為他伺候靜脈注射，更貴、更爽、也更致命。
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是這樣死的嗎？他有什麼壓力？好萊塢的偉大演員中，沒有這樣死的：勞倫斯奧利佛（82歲）、詹姆斯史都華（89歲）、葛雷哥萊畢克（87歲）、保羅紐曼（83歲）…都是老病而死，詹姆斯狄恩是撞死在公路上的，開一部保時捷550 Spyder，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現在，安東尼霍普金斯江郎才盡，達斯汀霍夫曼已口齒不清，勞勃狄尼洛老態龍鍾，艾爾帕西諾做了眼部手術臉還是垮的，傑克尼可遜衰態已露，近六十歲級的湯姆漢斯必須自己找資金拍片才能夠獲得適當角色等……是的，我們還有四十歲級的羅素克洛，問題是他不像菲利普霍夫曼，可以刻畫真正的小人物，怯懦、恐懼、俗氣或諂媚，我們還有伊森霍克，霍克神經質的戲，精彩得令人心疼，但他也不像霍夫曼，可以塑造真正的大人物，克服種種凡人的弱點，攀爬人性高峰那樣的大人物。
菲利普，你有什麼壓力？你已不是拍攝《卡波第》（2005，預算七百萬美元）的小預算片子的你了，《饑餓遊戲》續集（2013，預算一億四千萬美元）沒給你天文數字的待遇嗎？你才四十六歲，整個演藝世界都在等待你，希望看到你下一個角色帶來的刺激與享受，你卻把自己這樣玩完了，就這樣走了，昏睡中，手臂插著針筒。唉。
或許盧梅急著在去世前找霍夫曼拍戲是對的。偉大必須尋找偉大。第二次看《魔鬼知道我死前》，韓森母親的喪禮，那時安迪已唆使弟弟（伊森霍克）去搶爸媽的珠寶行，弟弟自己不敢搶，找來行搶的夥伴，竟然誤殺了韓媽媽，也被韓媽媽殺了；喪禮有一個鏡頭，從左到右排列的是伊森霍克（時年37）、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時年40）、亞伯芬尼（時年71，正開始治療腎癌），三人心事重重，我心想，盧梅一定感到很欣慰，能夠把三個世代大家公認最讚的男演員，邀來一起飆戲。
難得的是，霍夫曼可以把一個非常黑暗的角色，演得如此入情入理。《魔鬼知道我死前》中，全世界沒有一個人關心他，關心安迪韓森，除了可能他老婆以外，而她抱怨他賺得不夠多，不能夠提供她更舒適愉悅的生活，她想搬去巴西住；而他除了老婆，也不關心世界上的其他人，不關心到可以對自己最親的人下手，還說反正他們也沒損失，珠寶都保了險，保險公司會賠。在盧梅一生所導過的所有關於正義與非正義的主題，以《魔鬼知道我死前》對角色詮釋的最晦澀，從韓森夫婦到兒子安迪，各個都是狠角色，或許道德水平也會承傳，如果不從基因，就會是從後天的模仿效尤。
觀眾喜歡霍夫曼，其實是喜歡他的直接，《遇上波莉》裡面那個瘋痞子，《查理威爾森的戰爭》裡面壞脾氣、好譏諷卻機智的情報局幹員，《25小時》裡面即將坐牢的黑社會老大的少年時密友，一個好色卻拘謹的高中老師……種種需要一個以做為「演員」為志業而非以做為「明星」職業的人來飾演的角色，描繪出像我們普通人這樣的，有血有淚、會犯很多錯才死亡的人。曾有好萊塢導演抱怨，他們的電影愈是資金雄厚，愈傾向找各種「天王巨星」來擔綱，而這些天王巨星是生活在九重天之上，早已不過問人間事，要他們從價值億萬豪宅中走出來，跨進百萬名車，來到一個亂烘烘、緊張兮兮的拍片現場，有時還得穿起非常俗麗或破爛的衣服，拍戲期間，要以平凡人的思維去思維，以平凡人的言語去言語，實在是難為他們了。然而霍夫曼沒有這個問題，他的一頭稀疏的金髮常是亂蓬蓬沒有梳理的，T恤加上一件隨便的外衣或襯衫，來自中產階級的他，曉得也觀察過世俗人的眉角，他抓得住這些角色。
從來沒有人真正想過，演戲是非常困難的，你要去成為一個你原來不是的人，一年裡的好幾百天，好幾千個小時，沒有辦法做自己。這是個十分特殊的行業。勞倫斯奧利佛演遍莎士比亞劇中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尊貴角色，亨利五世、理查三世、哈姆雷特、馬克白、羅密歐……私下的他，卻永遠謙讓含蓄，很普通的一個家居男人，臨死還唸叨懊悔，他某個角色沒有演得夠好；彼得奧圖，銀幕上是飛揚拔扈的阿拉伯的勞倫斯、英王亨利二世等，私下的他卻熱愛鄙俗，穿著的花花綠綠襯衫與西裝，戴頂草帽，到小酒館喝個爛醉；湯姆漢克和女性演感情戲總是無法入味，因為私生活的他極為專情與嚴謹等等。
勞倫斯奧利佛可以願意說：「我個人沒什麼。我個人只是我所有角色的加總。」很多偉大的演員卻不這麼想，保羅紐曼通常會以第三人的眼光，來看、來演自己的角色，製造自己與種種角色之間一定程度的疏離感，私下，他也保持了他個人的公共角色，不是以一個演員，而是以一個公民，以他為名的食品廠牌Newman's Own，一九八二年創立以來，利潤全數做公益，直到他去世，已捐款公益達三億八千萬美元。觀眾以為了解霍夫曼，真的嗎？這位可以把嬌柔做作的美國作家卡波第模仿得微妙微肖，因而拿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小金人的演員，難道不可能只是「演」一個平易近人的形象給眾人看嗎？
霍夫曼最欣賞的演員就是保羅紐曼，始終說以紐曼為模範，甚至在《大智若愚》（Nobody's Fool，1994）中飾演過一個被紐曼羞辱的警察。現在呢？什麼模範？模範了什麼呢？
二○一三年，全世界有兩千萬人是吸食海洛因上癮的，霍夫曼曾是其中一個；每年，全球至少有十萬人死於海洛因濫用，霍夫曼不幸就是其中一個。演員是個神秘的行業，我們不了解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我不了解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說不定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也不了解菲利普西摩爾霍夫曼。我們只知他死了，沒戲可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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