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鍾士為攝影。

今年的開學,很不快樂。

在新生親師座談會上有家長眉頭深鎖,對小孩競爭力、未來的出路憂心匆匆。這位家長談及自己家庭環境普通,一路栽培小孩上大學「很辛苦」,雖然順利讓小孩上了大學,但小孩競爭力在哪裡,他看不到,更氣憤地說:

像我們這樣辛苦養育小孩的家庭很多,很難接受政府一直把資源投注在新移民小孩身上......政府一直說要培養新移民小孩,因為台灣的未來要靠他們打進東南亞......什麼資源都給他們,這對有錢人家沒差,但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家」,我們小孩要靠什麼跟人家競爭?......

家長的話言猶在耳,接連幾位學生跑來跟我宣洩不滿,其不滿主要針對一些政府及學校的獎助或培育方案獨厚新移民子女,「排擠」了他們這些家庭經濟環境普通或不好的「非」新移民子女。其中一位印尼語學得非常好,對未來到東南亞謀職充滿熱望,過去兩年求學過程辛苦工讀,暑假期間用打工賺來的錢到東南亞精進語言、體驗文化。他慷慨激昂跟我說:

老師,.......太不公平了,新住民一定是弱勢嗎?還有,新住民第二代一定是弱勢嗎?如果不是......

另一位搶著說:

我小學、國中、高中班上的新住民同學功課都比我強,有的上下學也比我好命,有家人開車或騎車來接,我什麼都要靠自己......我也學了東南亞語言,我也有東南亞歷史文化素養,我也想去東南亞體驗啊......政府為何不培育我、補助我?

他們一位來自台灣最北端,一位來自最南端,個性向來純樸溫吞,那天我卻看到他們銳利滔滔的口齒、挫折怨懟的眼神。

新移民及其子女當然不一定是弱勢,細數我認識的新移民及其子女,我的腦海即浮出兩類:「經濟文化優勢」以及「經濟文化弱勢」。這麼容易感知的內族群差異,為何政策制定者無法感知?類似「新住民二代培力試辦計畫」、「起飛計畫」這些以「新住民及其子女」(血統身份)作為對象選取標準,一方面殘酷地排擠了「經濟弱勢的『非』新住民青年世代」,另方面投注了納稅人的血汗錢用以補助、培育「經濟文化優勢的新移民家庭或子女」。憤怒的「非新住民」青年充滿怨懟的眼神所折射出的不正是這些不公義政策所帶來的巨大「相對剝奪感」。

值得擔憂的是,相對剝奪感有更深化的可能。近日政府高層又說了一段話充滿「善意」的政策宣告:

......外配基金原只關注新住民第一代、太狹隘,內政部一度考慮讓外配基金慢慢退場,但新住民事務若回歸各部會編預算,勢必會有排擠效應。行政院日前已敲定,外配基金更名為「新住民發展基金」,不只維持運作,還要擴大推及到新住民二代,且維持每年十億元的基金額度。

「排擠效應」?聽到這幾個字,浮上眼前的是我那辛苦打工賺錢想去東南亞學習與體驗的「非新移民」學生;同時也看到此那些向來與身邊同學一起打工、一起存錢、一起策劃東南亞之旅的新移民子女,因這些計畫、活動、政策無辜被歸類、被命名、進而得無奈揹負起這個讓身邊好同學好同伴憤慨的「身份」。

仔細想想,這種缺乏族群敏感度的政策,真真正正排擠了誰?排擠了新世代互賴相依的心靈空間、最天真浪漫無邪的無族群邊界友誼。「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莫過於此!

除了來自「不具新移民身份」的家長、學生的不滿與抱怨之聲,還有另一種聲音也進來攪和,那是學界朋友又羨慕又嫉妒的聲音:

你們東南亞(指所屬科系)要發了,現在政府各部會都在研擬跟東南亞有關的政策,你們少說也可發個十年......在這教育資源稀少年代,你們有這種機遇,實在是好X運啊!

發什麼?我們不是在辦教育嗎?

呵呵,現在大家都在搶資源,誰不想獲得政府資源,你們現在就是佔了優勢......

是沒錯,但總不能為了資源失去了判準吧。

是嗎?

好友顯然不買我的帳,繼續追問:

ㄟ,你一直說這些政策不對,那如果說政府某個單位委託你們按照既定的遊戲規則執行,就給貴單位一百萬,隨你們用,覺得如何?

我毫不遲疑立即回應:

不可以啊,理由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不該以血統身份作為標準,這會造成不同身份族群資源分配不均,且會進一步模糊化最該細膩處理的貧富差距背後的不公不義,長遠有害下一代的共存共榮。

朋友微笑眯眼追問:

好吧,那如果把一百萬提高到一億呢?

一億?!

聽到這個數字我停頓了五秒,呼吸似乎也中止了,就在這五秒,腦海閃過了過去十幾年來我們始終爭取不到或遠遠不足的「學生出國田野調查經費」、「學生語言密集訓練費」、「有感」的圖書經費、獎助學金、交換計畫......以及妄想擁有的一棟一看就是東南亞學系的系館......」。雖然五秒後隨著呼氣我緩緩地吐出了「不可以啦」這幾個字,但我不了解自己何以明顯感受到原本單純穩定的信念,竟在那五秒間被強烈撼動了一下下。

就在那五秒,我差點也成了「陷新移民及其子女於不義」的幫兇。還好在五秒後我回神過來,讓我回神的堅定力量除了強烈感知「非」新移民家長與學生的劇烈相對剝奪感之外,還有一個刻骨銘心的記憶──某天我參加了一個有關新移民工的文化活動的記者會,主辦單位邀請了與活動主旨其實沒有特別關聯的新移民青少年二代擔任該活動重要的角色,我同時被告知,因為有新二代的參與,引發了媒體界更多的「關注興趣」。

當一位新二代受邀發言談到自己來自越南的母親與她的故事時悲從中來、淚水奔流、哽咽難言,就在這「令人動容」的時刻,現場數十具攝影機快門喀喳齊響,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閃光燈聚閃在她稚嫩的臉龐。這迅雷般的「媒體高度關注」讓我感受不到一絲的真摯同理或真心關懷,反而想要拳打腳踢擊退這些粗暴無情的鏡頭,但思及自己的瘦弱,怯懦地成為默默的旁觀者、冷酷的觀察者。就在這令人情緒煎熬的當下,後方一位記者對另一位說「......有拍到了,我先走了,回頭見......」,然後就轉身走了,走在那位臉龐稚嫩的青少年勇敢地用哽咽之聲努力要完成她尚未說完的故事的當下。

公共政策涉及資源的分配,更涉及價值的重分配,從規劃到執行,需要整體裁量、全盤關照。從「培育新二代成為東南亞貿易尖兵」到目前蓄勢待發的諸多計畫,縱使初衷起自「純粹的善意」,仍難掩政策高度缺乏「族群敏感度」的事實,以及伴隨而來的標籤化與撕裂性。即使政策以及相關活動的推出獲得了「被拍到了」、「被報導了」的媒體效果,缺乏深度價值思辨、充滿業績思維的公共政策,終究會把社會帶到全民皆輸之境!

這個全民皆輸的悲慘境地其實已不遠──當「『非』新住民家長」、「『非』新住民青年」開始感受到他們被政策排除/擠,強烈的集體相對剝奪感將快速把「『非』新住民」集結成另一個憤世嫉俗的「新族群」。當這個新族群意識產生,當他們為其強烈感受到的「逆向歧視(reverse discrimination)」發出不平之吼,這絕對是政府不可忽視的危機警訊。為了我們的青年世代未來的共存共榮,以慘痛歷史給我們的大智慧,讓這些蓄勢待發但將導向逆向歧視的政策、計畫、活動,懸崖勒馬吧!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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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及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核心關懷:以後殖民主義視域觀察東南亞國家的制度與文化、婦女與性別、跨國婚姻與移民。在日常教學場域,最樂見學生對權/威的質疑、對壓迫的反省和抵抗;心目中最優秀的學生是可以自然、「無畏」但有禮地說出:「老師,你要去買便當喔?方便順便幫我買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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