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的災害,核電實在應該要畫上句點。以日本的能力是做得到的。把危機變轉機,打造零核電的循環型社會就趁現在!」、「有人說我太樂觀,非核家園將有礙日本的經濟發展、是不負責的行為。但在核廢料最終處置廠遲遲無法決定的情況下,還堅持讓核電重啟運轉,才更是不負責任吧?」……。你以為這是反核人士的發言,或是在野黨於街頭的大聲疾呼?喔不!這是最近前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破天荒的反核宣言,震盪了整個日本政壇及媒體界。
據說,小泉前首相在今年夏天,與東芝、三菱重工等核電業界的幹部,前往芬蘭參觀地下核廢料貯存場後,驚覺核廢料真的是無法處理的事實,繼而改變立場轉向反核。曾貴為一國行政之首的小泉,怎可能到目前為止都不知核廢料無法處理的問題呢?我存疑著,而不少日本反核人士似乎也都嗤之以鼻。不過,日本政治決策一向依賴技術官僚,若非發生再也無法一手遮天的大事,也許小泉真的很難有接觸不同意見的「機會」。
福島核災與其說瓦解擁核派塑造的安全神話,不如說它提供了解構並重組資訊接收管道慣性的「機會」。震災前,反核議題在日本相當冷門,一向被認為是特定社運人士的主張,即使質疑核電的資訊不算少,但還是很難滲入一般人的思考裡。核災引爆的健康疑慮、家園毀壞的憂心、對於既有政治決策方式的不滿,讓零碎化且邊陲化的核電資訊以新的方式整合、匯集。
例如原本對核電問題並不熱心的媽媽們,因小孩的健康問題,開始自行尋找核電相關知識;而視核電技術為富國強兵象徵的某些右派人士,如「台灣論」作者小林善紀,也以「保我美麗河山」為由,大力公開反核。對於核電技術的質疑,不再由傳統的社運人士開啟,而是以更多樣、更多層次的管道被傳遞開來。已維持1年多以上的首相官邸前抗議活動,以及各項集會遊行,事實上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促成的。而在2012年的眾議員選舉時,除了自民黨以外,幾乎全數的政黨都主張邁向非核家園。
隔於海洋另一端的台灣,不也是如此嗎?台灣的核四問題,長久以來被扣上政黨惡鬥的帽子,也有不少人因厭倦而封閉了資訊的接收管道。記得某個夏天,我邀請台灣留學生們來家裡看《貢寮你好嗎?》,但想想,若非身在異國而是在台灣,恐怕會被當成某種狂熱分子吧。日前,受東京的市民團體之邀,在《貢寮你好嗎?》放映會上分享,也遇到類似事情。會後主辦單位的一位年約40歲的阿姐說起,她將當日的記錄mail給留學時代認識的台灣朋友,結果對方很震驚,因為他們從不知核四物語曲折至此,居民們竟背負如此苦難的十字架。是的,資訊常在既有的模式下,無意識被排除了。
雖然2012年的眾議員選舉結果,自民黨囊括過半席次,但據朝日新聞選後的調查卻發現,投給自民黨的人當中竟有百分之70支持非核日本。著名政治學者小熊英二分析,謂在多數民意傾向日本走向非核家園的情況下,自民黨並不會貿然做出可能危害政權存續的決策;重建工程進度緩慢,還在受苦的東北災民的存在,將一再喚醒核災的恐怖記憶,自民黨若要執意擁核,也恐怕危及執政地位。事實上這在過去也有類似例子,1950年代以降,日本的主流民意是維持憲法,主張修憲、制憲的自民黨雖一直是國會多數,卻遲遲沒對憲法出手,即因他們選擇把力量集中在經濟成長,避開與民意的衝突。
小泉的反核表態,其實正蘊含這樣的意味,轉舵往再生能源的社會前進、充實廢核技術,將使日本再次引領世界潮流,也有可能保障自民黨的多數地位,而不困在核電的泥沼裡。但小泉後來頻頻與社民黨、大家的黨等黨主席們會面,因此也被謠傳其真正目的是要組新政黨。最奧妙的政治力學則是,安倍為小泉任首相時的官房長官,「黨國大老」雖已退位,但仍有一定的影響力;而被認為是明日之星的小泉二公子進次郎,其實在小泉發言前剛接下安倍任命的「復興大臣政務官」。事實上震災後,進次郎每個月必率同自民黨青年團成員前往災區訪問,一方面自民黨內的眾多議員其實也未必和核電利益有所掛勾,所以小泉發言牽動的更是自民黨下一個世代的政治布局之可能性。
政治總是收割的,政治人物評估社會大方向的氣場改變,在改變前一刻表態的,將成為時代的英雄。也許,敏感度高的政治世家已讀到日本變革的氣氛,而嘗試地往「改變」的那一方位移動或試探。
311之後,日本勃興的市民運動雖未能阻擋自民黨的重新執政,但形塑出來的「不分黨派、無論左右,反核是全國人民所望」之氣氛,似乎已悄悄地在改變日本政治。倒是,安倍內閣至今仍貫徹著重啟核電廠的承諾,對於民主黨政權時提出的「2030年非核日本」政策也有翻案計劃,甚至還帶頭幫日本核電產業找「出路」,即把機組推銷到土耳其、越南等地,這或許是另一種「非核日本」的「實踐」。所以,日本會不會廢核,何時讓核電歸零?風速未穩,風向未定,我們總還未能樂觀以待。
(陳威志為日本一橋大學社會學研究科博士生,賴偉傑為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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