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在十字路口抓闖紅燈。
第一個闖紅燈被抓到的,是警察的酒友。警察表面上罵了幾句,酒友說下次他請客,閃人。
第二個闖紅燈被抓到的,是警察的親戚。警察和親戚哈拉了幾句,親戚揮揮手說中秋節記得來烤肉。
第三個闖紅燈被抓到的,是警察的情敵。警察振筆開單,毫不手軟。
路人不平:「剛才幾個闖紅燈的你都不抓,為什麼偏偏抓這個?」
情敵解釋:「我和您一樣痛恨闖紅燈的人。但是,我只是搶黃燈。」
警察眉頭深鎖,正色回道:「如果這不是闖紅燈,什麼是闖紅燈?」
路人群起圍剿警察。
王金平好在哪裡?
這當然是個比喻。是我一開始對馬王之爭的粗略理解。
9月6日,總統馬英九大動作召開記者會,痛批剛搭飛機出國的立法院長王金平「關說司法」,不留情面地要王「知所進退」。當然,王不是省油的燈,回國後一席低姿態的談話,聲勢大漲。馬繼之以黨主席的身份,主導國民黨考紀會撤銷王的黨籍,意圖拔掉王的立委身份和立院龍頭。但是王隨即向法院申請假處分,保住包括立院龍頭在內的所有身份。局勢僵持。
馬王兩人不合傳聞雖久,但是馬英九為什麼在此時此刻「突襲」王金平,令人費解。於是坊間傳出馬英九的「鍘王」計畫,為的是反制國民黨幾位大老的「滅馬」計畫,言之鑿鑿,但也查無實證。
我的資訊有限,不足妄言誰對誰錯,誰該上台誰該下台。只是看戲,誰要鍘誰誰要滅誰的確很刺激。然而,真正讓我困惑的是,馬英九高舉的「大是大非」,特偵組詳細的法理辯駁,為什麼完全得不到輿論的青睞?為什麼大家這麼支持王金平,紛紛跳出來說王金平的好話?
馬英九的「不好」,成篇累牘,無需贅言。然而,王金平到底「好」在哪裡?一路觀察,我一直沒被說服。
說王金平很「照顧」人。所謂「照顧」,再多一點,就與「關說」相去不遠。除非王金平同時照顧了2300萬人,否則,這算是「好」嗎?
說王金平在立法院調和鼎鼐。立法院狗屁倒灶這麼多年,眾人詬病已久,立法院長能沒責任嗎?但是此時眾人口中的立法院,卻似乎成了烏托邦,而且好像只要王金平在,大家就有喝不完的蜂蜜與牛奶。
說王金平維護了立法權不受行政權干預的獨立性,這有點道理,誰都得看他的面子。但現在的證據是,王金平不僅維護了立法權的獨立,甚至涉嫌介入了司法權的獨立。這樣的立法院長,是好的嗎?
被稱為「沒有朋友」的馬英九就任總統五年來,貶多於褒,民調直直落。他在聲望低迷的此刻,竟敢侈言「大是大非」,攻擊「沒有敵人」的王金平,絕對是自討沒趣。不過,即使馬英九自討沒趣,即使馬英九口是心非,即使馬英九惺惺作態,即使馬英九「不好」,難道我們就應該「因人廢言」?就如殺人犯說「不可濫殺無辜」時,難道因為他是殺人犯,難道因為他言不由衷,所以他口中的「大是大非」就不算數了嗎?
如果考慮了上述對於王金平的「好」的反駁之後,仍堅定「挺王」,第一個可能是,眾人說王金平「好」,只是權宜之計:因為「馬英九不好」,而且「萬一沒有王金平,馬英九會更糟糕」。這也是前述「王金平維護立法權獨立」的假設基礎。
第二個可能是,眾人心中「王金平的好」,恰恰就是建立在「馬英九的大是大非」的對立面。王金平調和鼎鼐、照顧大家、「關心」朋友的司法案件,這才是當前台灣多數民眾心底肯認、口未言明的「大榕樹公」價值。(此處的「大榕樹公」,來自學者曾柏文的文章《王金平關說疑雲:兩種政治美學的衝撞》。曾柏文認為王金平擅於溝通斡旋,將其比喻為「鄉下路口的大榕樹公」)
大是大非真的好嗎?
回到闖紅燈的比喻。
警察的作法大有問題,執法不當、多重標準、缺乏公信力,恐已不適任。但是,警察執法不當、多重標準、缺乏公信力,並不能反證闖紅燈是對的。
除非,闖紅燈其實並沒有錯。
也就是說,該從根本檢討追究的,是紅綠燈的存廢、是該十字路口的設計,是「大是大非」本身。誰的「大是大非」才是「大是大非」?究竟什麼是「大是大非」?會不會,只是自以為是的執念?
有些國家的十字路口,刻意不設紅綠燈,只在路中央放個圓環導引方向。車輛行經此處,自然小心翼翼,斟酌其他人車的方向和速度,採取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和速度。此種設計,車流量未必比較少,交通事故也未必比較多,看似混亂,實則自有規律。
對於黑白分明、大是大非的執著,適合崇尚人情的台灣嗎?還是,我們要試著成為彼此的菩薩,成為彼此的「順增上緣」或「逆增上緣」?這場未完的大戲,以及同場看倌的反應,著實讓我困惑。也許困惑才是常態,該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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