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歲末,我受好友依婉.貝林之邀,參加南投仁愛鄉眉溪部落的年祭與播種祭(Smratuc)。依婉是賽德克族人,較為人不知的是,她乃去年大放異彩的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音樂的填詞者與文史顧問,更是紀錄族人生命史的重要工作者。這幾年,眉溪部落年祭與播種祭儀的考究、安排與開放性的做法,多是依婉憑藉著常年深入霧社事件相關部落的生命史調查功力,在幕後默默扮演關鍵的角色。

眉溪部落(Alang Tongan),位於省道台14線上,是通往霧社、廬山、清境與合歡山必經的交通要衝,但恰因道路便利,也是很容易就呼嘯而過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眉溪卻是在同屬德克達亞(Tgtaya)支群的莫那魯道尚未起身反抗之前,就在人止關阻殺日軍的第一個賽德克部落。後來,因為日人策動的「姊妹原事件」死傷慘重,在霧社事件並未參戰。歷史的機遇,讓眉溪倖免於日人的殺戮與迫遷,因此也保存了相對完整的部落文化,而成為如今祭典得以進行的根基。

這次參與的播種祭儀式讓我感動的不僅儀式本身,還有整個儀式是在土石流堆積出來的河川地點。2008年的幾次強力颱風,如辛樂克與薔蜜的侵襲,讓部落附近的南山溪與眉溪暴漲,破壞力之大捲走了不少部落的農田,但也創造了一些新的土石流沖積地。交談中,依婉的兄長,前原民會主委與立委瓦歷斯.貝林帶著輕鬆與樂天的口吻,笑稱原住民必須懂得在災難中看見希望,這是一種傳統生態智慧。的確,災難不一定是負面的,正面看待自然的劇變反而能得到重生的機會。過去幾年中透過族人的合力,他們在這塊土地上建造了目前賽德克族相當罕見的傳統屋,再現了過去族人的居住空間與文化意涵,並且計畫推動部落市集與展開有機蔬菜、編織藝品的銷售。
今年,更是在同一塊土石流災難地上搭建彩虹竹橋,在眾人的參與及跨越下,凸顯了賽德克族的傳統生命觀點。在過程中透過解說,我發現自己所看到的祭儀,老人對小孩的叮嚀與傳承,古調吟唱、播種的動作與舞蹈,都不再僅是過去的傳統與異文化的象徵而已。反之,斯土、斯意、斯情、斯行,都不斷地提醒我,這些活在當下的「賽德克.巴萊」,是如何認真與奮力地活出自己文化的靈魂與體質。「賽德克」(Seediq)是人的意思,「巴萊」(Balay)在賽德克語意為「真正的」,所以Seediq Balay是,做一個真正的人。依我看,在苦難困境中不斷地找尋生存的意義與出路,不正是這些儀式嘗試表達的嗎?或許,正是在這些儀式的一次次實踐中,才得以看出「做一個真正的人」的文化意涵。

這幾年,我因學校的通識行動課程,帶著學生進入眉溪部落做生態與文化學習。透過依婉與部落族人的協助,我們從食、衣、住、行的實際體驗行程中,深度地進入這個文化的物質與精神層面。說真的,每次看到學生進入傳統屋空間時,似乎五官驟開的驚奇神情,以及他們從部落族人的文化解說中所散發出來,基本上極難出現在大學教室中的學習熱情,我都意識到這樣的南島文化似乎不應該只屬於原住民部落。因為這樣,真的太可惜了!我的想法是,雖然只是在台灣一個小小的非主流文化所在,但卻透顯著廣泛的世界殖民歷史、複雜的族群關係、以及深刻的人與環境互動的生活態度。而且,越是進入到這個部落的內在肌理,就越能感受到她的豐富內涵。
及至今日,我到眉溪已經不下二十次,但每次總還會有新的發現。瓦歷斯.貝林在部落利用人們視為廢地的土石流沖積地,開創「綠生農場」種植有機蔬菜,推廣一種合作經濟的概念,試圖轉換當前掠奪式的市場經濟模式。眉溪,也曾經是台灣蝴蝶種類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921地震震掉了部落聞名的蝴蝶谷,但他們正試圖重建蝴蝶的生態園區,希望成為未來環境教育的場域。賽德克.巴萊的電影,雖然轟動一時,但仍有不少人震懾於原住民文化中出草的文化,而以觀奇與強化野蠻的方式來看待原住民文化,不幸的是因而得出非我族類的它者刻板印象。
不過,我在眉溪的經驗卻大大不然。反之,我看到的是一種連結的網絡與共同體的營造。即是,連結在同一塊土地上彼此依存的歷史、生態與文化的意義。而我相信就這一點,跟我一起去過眉溪的非原住民學生與朋友,都應該會有同感!此外,從眉溪的經驗我也體會到部落的發展不能只是放煙火、辦熱鬧活動而已!更重要的是,必須有培養從傳統創新的文化與社會扎根的人才、長期累積的做法,才是正途。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9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