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凱:超越「單元」與「多元」,進入「後多元時代」吧!

2017/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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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女兒進研究所申請住宿,申請表格上問她是否為「性別包容」(Gender Inclusive)。如果是的話,她分配到的室友便可能「法律不同性,但性別認同相同」。

傳統裡性別只有男與女二元,現在再加上男變女、女變男,以及生理上已經變性、正在變性和不打算變性三種狀態,性別從此進入多元時代。如果再加上性取向的多元(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真可說我們已經進入從兩性到多性的社會。

多元是一個時尚的形容詞。多元價值、多元社會、多元成家、多元入學,最近又有人提倡多元國語,「多元」儼然成為進步、包容、政治正確的正字標記。

多元相對於二元或一元,顯然是一種進步。不過避免人云亦云,我們不妨對它的進步性做更進一步的分析。

▋越「多元」就越好嗎?

只要多於一元、二元,無論三元、五元、或十元都是多元。當我們採用這個字眼時,是否隱含越多元越進步?例如五元入學比三元入學優秀?十九元國語(十六種原住民語加國、台、客語)比三元國語(國、台、客)前衛?或者三元國語比一元國語進步?多元的效用是否會遞減、甚至成為負數?果真如此,如何知道多少元是最佳多元?

當然講究多元不能功利地只談效用,其中最基本的因素是平等或平權,在多元的保障下,每一元都享有相同的權利。只不過保障權利要靠法律,法律則需要明確定義。例如台灣原住民早期只有九族(所以日月潭有九族文化村),後來擴大為十六族,未來如果將平埔族及其分支列入,原住民便可能成為二十六族。當第二十六元被納入保障之後,第二十七元必將成為下一個爭取平權的焦點。無論範圍如何擴大,總有臨界點,臨界點內成為既得利益者,臨界點外呢?我們如何處理遺珠之憾?

即使擁有法律保障,多元之內各元仍有主流、非主流的實力之分。除了明文保障之外,我們如何建立法律之外無形的尊重?當政治人物以操弄多元間的矛盾來爭取政治勢力時,雖然法律之前各元擁有形式上的平權,法律之外的尊重卻逐漸消失。徒有法律保障,卻缺乏彼此的尊重,徒有多元的形式,骨子裡卻不能相互包容,便成為仇恨犯罪最佳的溫床。

▋走向多元隱含的社會成本

在追求多元的訴求下,不能完全忽略社會成本。多元性別除了男女分廁的基本問題外,未來他、她、雌、雄、he、she等兩性區分的文化傳統終將浮上台面成為議題;多元入學似乎增加了學生入學的選項,卻對學生、家長、學校造成額外的負擔;提倡多元成家便必須接受嶄新的婚姻、生育、養育、兩性關係,甚至於面對倫理關係的終極挑戰(例如無血緣關係的父母與子女是否可以戀愛、結婚?)

社會成本如果太高,反而可能造成社會進步的障礙。多元語言本來是文明的資產,應當善加保護。但在訊息溝通的層次上,多元取向難免造成溝通成本的增加,例如在多元官方語言的前提下,公共標誌、官方通訊、法律文件、語音合成與辨識等新科技發展,多元遠比單元代價為高。更難以承受的代價則是應了舊約中巴別塔的寓言,「讓他們不能知曉別人的意思」,成為社會裡隔閡、誤解、猜忌的來源 。

多元帶來差異,豐富了人類文明的風貌。多元教導我們學會欣賞、包容、接受差異,打破單元的箝制,是社會文明進步必然的軌跡。但在這軌跡上前行,許多人不免懷念一元或雙元帶來的單純與秩序。今天世局中的種種亂象,傳統與進步兩大陣營難以妥協,幾乎可以簡約為多元與單元之爭。

時鐘無法逆向,歷史難以回頭。人類走過單元,正邁向多元,這絕非一條平順的旅程。正因為如此,也許我們應該開始思考如何設計一個理想的多元社會藍圖(姑且稱之為後多元時代)。

▋進入「後多元時代」

首先,後多元也許不該歧視單元,視單元為絕對之惡。單元思維原本是多元思維的一個選項,不是嗎?給予單元適當的尊重,才可能截其長(秩序、效率),補其短(排它、霸凌)。

後多元時代應該在法律保障與市場機制間維持適度平衡。過度的法律保障而忽略市場自然篩選的機能,難免扭曲資源配置,其反作用反而有害平權的初衷。

後多元時代裡各元之間應該是尊重、諒解、互生、友善競爭的有機關係,而不是無機的組合關係。後者需以外力維持,一旦外力消失,組合力量減弱,各元終將分裂,各自退化成單元社會(這是民族自決的弔詭:什麼是民族自決的最小單位?英國一旦退歐,蘇格蘭便可能脫英,蘇格蘭一旦獨立,高地人更有理由要求自治)。

我女兒的宿舍是兩人房。她問我:如果她的室友是喜歡男性的男性同性戀者,或是具有男性傾向的女性同性戀者,或是有女性傾向的女性同性戀者,三者間那一種較讓我放心?唉,真叫人難以回答,因為全部超出我的經驗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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