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出生在台灣的日本時代,推算起來,應該是明治年間,嫁到台南將軍鄉北埔村的時候,還未滿20歲,結婚當天,才第一次見到丈夫,也就是我阿公。這對夫妻,一個叫王菊,一個叫陳獅,既溫柔又堅定的結合,畢竟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人啊!
小時候,我們說北埔村是「草地」,所以北埔村的「內嬤」稱為「草地阿嬤」,住在高雄哈馬星的「外嬤」,則是喚作「高雄阿嬤」,也因為高雄阿嬤有一頭接近銀色的白髮,又有一暱稱為「美國阿嬤」。
每逢年節拜拜,早期搭興南客運返鄉,後來父親買了一部白色福特跑天下,就不必大包小包從東門城外跋涉到逢甲路客運總站排隊候車。印象中,草地阿嬤擅長的菜色就是一碗一碗湯,大碗公擺滿桌,那些碗公幾乎都是古董,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或我們這些小孩會自作聰明說那是「清朝的碗」,歷史感很錯亂啊,沒辦法,畢竟那還是偉大蔣總統的年頭。
阿公早年兼職幫村子裡的總舖師跑腿當採買,總舖師接了筵席案子,開出菜單和數量,阿公不識字,卻硬是把總舖師交代的菜色記在腦子裡,再步行往返學甲菜市場採購,當時到底有沒有拉「里阿卡」去載菜,不得而知。
因此在家裡,阿公也負責買菜,阿嬤只負責做菜,兩人的分工,很微妙。
然而最微妙的是,一般家庭餐桌,不都只有中間一碗湯,外圈是餐盤,這樣的排列組合才對,可是草地阿嬤的餐桌,壯觀的湯碗部隊,碗公中間空隙勉強塞一到兩個盤子,餐桌大,每道湯再分裝成兩碗公,把桌子塞得滿滿的,看起來很澎湃,煞氣非凡。
每次都會固定出現的是「豆仔薯湯」「鹹菜蚵仔湯」「黃帝豆湯」「魷魚螺肉蒜」這四道湯,每道擴充成兩碗公,餐桌上面起碼八個碗公起跳,非常壯觀。雖是「草地菜」,但是人多,熱鬧,大口扒飯,大口喝湯,依然煞氣。
豆仔薯形狀類似卡通片「櫻桃小丸子」的「永澤同學」頭型,口感接近水梨或香瓜,北部人說法不同,普遍稱為「涼薯」。豆仔薯洗淨去皮刨絲,先用豬油炒過,再加水煮滾之後,打一顆蛋花,加一大把青蒜,只要少許鹽巴調味就好,爽口且清甜。我在台北傳統市場偶爾會看到「豆仔薯」出沒,總是驚喜萬分,立刻抓一根青蒜,拿去結帳。老闆娘問,「炒蛋嗎?」我搖頭,「不對不對,是煮湯。」老闆娘隨即接話,「是台南人喔!」
相視,會心一笑。往後有漂亮的豆仔薯,老闆娘就問,「台南人,要不要買回去煮湯?」
至於鹹菜蚵仔湯的鹹菜要先切成細長條,那時候的醃漬鹹菜比較沒有人工添加的化學味道,即使煮湯,也還能保持脆脆的嚼感。蚵仔很鮮,因此沒有臭腥味,又多是不縮水的「大物」,這道湯是完全不必調味的,光是鹹菜的酸味與蚵仔飽含的海水鹹味,就足夠煮一大鍋了。
拜拜三牲的整隻雞要先用大灶大鍋滾水燙過,拜完之後就端進廚房,婆媳女眷們七手八腳合力撕成雞絲,跟青蒜醬油炒成一大盤,剩下的雞骨拿去熬湯煮黃帝豆,煮到黃帝豆鬆鬆軟軟,入口即化,又有飽足感。可惜我小時候不喜歡黃帝豆,反而來到中年,黃帝豆變成鄉愁,尤其看到某些菜攤將黃帝豆用瘦長的透明塑膠袋紮成禮物一樣的包裝,每次都忍不住,拎著一袋黃帝豆去結帳,好像是多麼浪漫的事。
豆仔薯湯、鹹菜蚵仔湯、黃帝豆湯,尋常的台南鹽分地區家常菜,倒是「魷魚螺肉蒜」,後來被定義為台式酒家菜,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阿嬤終其一生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玉井和台南城內,應該也沒機會嚐過酒家菜,可是她的魷魚螺肉蒜做得極好,光是將魷魚泡軟,用銳利的尖刀刻花,放入熱湯之後,捲成漂亮紋路,就可稱為藝術了。螺肉罐頭在彼時也算奢侈品,拜拜才捨得買一罐,湯裡加少許肥瘦均勻的豬肉,最後也是撒一把青蒜收尾。螺肉罐頭的湯汁原本就有甜甜的鹹味,在鍋裡稀釋開來,入口滋味,很難形容。我後來自己做過這道湯,光是魷魚切花就吃盡苦頭,果然是一道功夫菜。
草地阿嬤的餐桌,滿滿的碗公,滿滿的湯。少數淺碟餐盤菜色,就是拜拜三牲那一尾煎到黃金透亮的虱目魚,一大盤青蒜醬油炒雞絲,至於拜拜三牲那條三層五花肉,抹鹽慢火乾煎做成「鹹肉」切成小塊,也算是阿嬤的拿手菜。
祖孫三代,人多,按照規矩是男人吃第一輪,小孩吃第二輪,女人吃第三輪,湯若冷了就端回大灶大鍋熱一熱。中飯過後,用竹編的罩子將整桌碗公盤子罩住,午睡醒來,我會偷偷掀開罩子一角,徒手捏鹹肉或雞肉絲當零嘴吃,或乾脆捧著碗公,忽嚕忽嚕,喝冷掉的蚵仔湯。
我對年節返鄉吃飯的記憶,就是桌上那一碗一碗湯,還有阿嬤阿姆阿嬸與母親拉了小板凳,窩在後院水槽邊,切大把青蒜、剝雞肉絲、洗蚵仔、切鹹菜、雕魷魚花、剝黃帝豆、剉豆仔薯的身影。
阿嬤過世很多年了,偶爾,就費點心思力氣,做這幾道思念的料理,擺滿桌,複製那個保守年代的吃食記憶。至於,為什麼滿桌碗公滿桌湯,直到現在,沒人知道,也想不通,也許,這就是草地阿嬤的料理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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