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演唱「龍的傳人」的歌手李建復。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音樂市場固然充滿挑戰與樂趣,但產品上市之後若無反應是很令人心焦的。「龍的傳人」能在銷售與口碑站上浪頭、歷久不衰,絕對要感謝當時的新聞局長宋楚瑜。宋楚瑜?是的,競選總統、副總統四次,現任親民黨主席,被蔡英文禮聘為APEC(亞太經濟合作會議)代表的那位政治明星。

1974年宋楚瑜在美取得博士學位,先工作,再返國擔任蔣經國總統的英文秘書,其學識、人品、忠誠度皆屬上乘,兼以相貌堂堂,很給人好感。讀者可知道宋楚瑜有一本著作名為「如何寫學術論文」(三民書局出版),可知他在學術上是具備專業能力的。

1979年宋楚瑜出任新聞局長,站上政治生涯的高峰,但後來也招致批評。例如箝制言論自由、封鎖黨外雜誌(其實警備總部才是最大打手)。又如強力推動說國語運動,被扣上「打壓本土語言」的帽子。但說也奇怪,宋當時又被說是「陽奉陰違」。原來警備總部依法查扣刊物,但只要換個新名稱,新聞局就依法再核准發行,據說此事受到李敖的肯定。再說新聞局轄設歌曲審查小組(由出版處、廣電處責成),「審查不通過」、「修改後通過」的歌曲不知凡幾,可說是音樂人心中之痛。

不過有一件事是值得稱許的,那就是電影金馬獎樹立今日公平、公正的評選標竿,頒獎典禮走國際路線成為電影人的年度盛事,應歸功於宋楚瑜在新聞局長任內的銳意革新。1979年第16屆金馬獎頒獎典禮請來了好萊塢巨星伊莉莎白泰勒、兩年後則有法籍「永遠的帥哥」亞蘭德倫來頒獎,皆令當時的台灣民眾又驚又喜。

十餘年後興票案爆發,宋楚瑜的從政之路開始下滑。總之,他是個備受爭議的人物。

再回過頭來說「龍的傳人」,1980年夏天本專輯出版,當時新格唱片十分看好李建復的這張成果,也重視侯德健的創作,然而市場上卻一片安靜。大家都納悶「怎麼了?」不用說,業務部各個是苦瓜臉,每個主管都垂頭喪氣。

就在8月5日(星期二)這天,聯合報第八版刊登了一篇演講稿:「龍的傳人──有爭氣的國民,才有爭氣的國家」,底下是作者以正楷書寫自己的姓名:「宋楚瑜」,刊頭語寫著:「8月4日在成功嶺對青年朋友講話」;這篇文章後來收錄於宋楚瑜的著作「心心念念在薪傳」一書中。


當年宋楚瑜刊登演講稿的報紙版面。作者提供。

沒想到從這天開始,「龍的傳人」的訂貨電話乒乒乓乓地響起來,全省狂銷,唱片行追加、追加、再追加,新格唱片業務部一掃陰霾,公司上下眉開眼笑,李建復來、侯德健來,大夥兒一片恭喜聲。

當時我在該公司上班,深刻體認到宋楚瑜是個「喊水會結凍」的人物。他的一篇演講稿竟能讓一張專輯由「慢跑」轉變為「狂奔」,堪稱當代的「拍案驚奇」。而聯合報火速刊登他的演講內容,果然是尊重上級:新聞局。

演講內容是什麼?從小標題可看出端倪:「我們都是『成功嶺的一代』」、「一首歌牽出的感慨(按,指「龍的傳人」)」、「冷靜、理智,躬自厚、薄責於人」、「一味的排斥傳統,是絕對不智的」……。

長官演講、底下的人聽訓是那個時代常見之事。總之,全篇是對年輕人的期許與鼓舞。最後還說道:「所以,我把『龍的傳人』那首歌的歌詞改動了一點,來做為我們的共勉。」改動如下:

百年來屈辱的一場夢,巨龍酣睡在深夜裏。
自強鐘敲醒了民族魂,臥薪嘗膽是雪恥的劍。
爭一時也要爭千秋,挑重擔才是龍的傳人。
巨龍巨龍你快夢醒,永永遠遠是東方的龍;
傳人傳人你快長大,永永遠遠是龍的傳人。

更動別人的歌詞其實沒什麼關係,自娛娛人嘛,但若是「強制執行」可就不對了。據原作者侯德健的說法是:「後來他(指宋楚瑜)的秘書打電話給我的唱片公司,要求我們把歌詞改一改,『把局長改的歌詞加進去』。……我不願意改歌詞。」

就是這樣了,侯德健覺得不受尊重,心中不滿可以想見。後來文工會的負責人周應龍(蔣經國的中文秘書)希望侯寫一首歌叫「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大同之歌」。侯回憶道:「這個事情我就一直拖著沒寫,因為我實在寫不出來。」這還不打緊,據說侯德健還拒絕過蔣經國的飯局邀約,因為疼愛他的外公告訴他「那是鴻門宴,不要去。」

還有一件事:1980年侯德健去了趟泰國,參加泰柬邊界一個全世界最大難民營的募款活動。當時有20多萬難民,其中2萬多人是華人,此事給小侯(侯德健暱稱)衝擊很大。他回國後提出了收留難民600人計畫,但當局只同意1%:6人,這就惹惱了小侯,對中華民國政府徹底不滿。

就在民族情感濃烈、對大陸充滿嚮往與期待之下,侯德健「回歸祖國」去也,等於給國民黨打了臉,當時是1983年。據說蔣經國於1987年宣布解嚴、開放黨禁報禁、老兵探親,與小侯的「離家出走」有關,因為這件不光彩之事給老先生帶來了長考……。

「龍的傳人」已走紅36年,本文仍然要說:感謝宋楚瑜、感謝聯合報,沒有他們的神來之筆,這首歌不知會是怎樣的命運。至於其他的是非恩怨,就讓它「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吧。

(作者為東吳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前金韻獎資深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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