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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台中女中爭取短褲權給台灣教育的反思

圖片來源:flickr@*嘟嘟嘟*,CC BY 2.0

身為中女畢業生,此次爭取短褲權事件引發許多思考,自己也著手調查各高中服儀規定,發現這事觸及面向相當深廣,不單是性別與女權問題,更迫近台灣教育核心。故特此專文論述,先從自己當年經驗談起,再討論女中學生此次訴求,並放眼全國高中,最後反思教育本質目的,盼能激發更多想法。

五年前南女千人脫褲抗議校禁短褲,而今中女升旗脫裙、穿短褲進校門爭取短褲權,使我憶起自己讀中女時也有位溫柔的老師,曾於課堂表達對開放運動服的憂心,她的論述方式也溫和:從以往女中制服的西裝外套談起,因不知何時學校開放可穿體育服外套上學,制服外套便漸漸不再有人穿而終至匿跡,老師感嘆地說,制服外套那麼美那麼端莊,竟就此從傳統中消失。接著推導至現在大家愛穿體育服,規定也漸鬆綁,會不會有一天綠制服也成為歷史?

此番論述可分兩點來談,其一是老師的前提,也就是西裝外套的比喻,它背後隱含的概念是對傳統的尊重以及對美感的要求。關於前者,所謂「尊重」應建立在文化傳統本身並不違反人間的「共享價值」,如愛、平等、自由的前提下(只因「是傳統所以尊重」的論述原本就很危險,例如傳統也認為女性都應待在家內相夫教子才是種美德),而限制學生穿制服外套或是禁止穿體育服進校門明顯悖反自由。至於後者固有美學價值,然也一樣須建立在不侵害他者、維持基本人權及重疊性共識的前提下,美感本不該是判別價值的先決或唯一標準。

其二是西裝外套走入歷史,綠制服會不會也步入後塵?承接其一,既然規定消失西裝外套就跟著消失,就代表它一定有其不便與壓迫處(很貴穿起來很重也很難帶),而學校又無意改良制服外套,它當然不免被自由市場淘汰。意即西裝外套走入歷史是種必然,但綠制服情況全然不同,況且這推論本不合理,當認為:沒有限定同學穿綠制服來校,綠制服就會消失。就如同以為沒有限定同性戀不能結婚,世界遲早會充滿同性戀一樣詭辯。

學校的回應主要基於維護校譽、端莊、安全等,但這位老師的此段嘆息,也從另一角度由衷地展示她們真實的擔憂,然這擔憂顯然過於飄渺,真正歷史上的今天是,學生仍須在有體育課的日子多背一套運動服擠上公車、在短短的下課期間擠出時間躲起來迅速換好(剛成為小綠綠時是排長長的隊到廁所更換體育服、和同學熟悉後則全班集體在教室更換,然後不時嚇到經過的男老師或被男老師嚇到),費時費力費神。老師當然可以盼望女中學生仍美麗端莊,但這出自個人嚮往,理應不該成為壓迫他者的校規與教條。

其次,讓我們著眼中女學生的訴求:一、短褲自由進出校門,二、自由選擇當日穿著何種校服。上述老師的擔憂其實是針對第二項訴求,若只達成第一項訴求,便不會有綠制服可能消失的危險。那麼,若把重點放在第一項訴求,短褲自由進出校門有何不妥呢?回顧五年前南女短褲事件,據實際參與者言,她們當時是不滿新任生活輔導長(兼任教官)嚴格執行校園內不得穿運動短褲之令,只有體育課可以穿,才因此抗議盼能奪回在校園內穿短褲的權利。中女進入校門後其實沒有限制,出校門後當然也管不著,也就是說,學校唯只在意通過校門的時刻。(升旗時的規定暫不在此討論範圍,尚待考察。)

筆者感到十分不解,為瞭解學校的立場,便在批踢踢高中版上詢問台灣各高中服儀規定,除了時序上不同學年度規定不同,秋冬與春夏規定不同,一天之間進校門、校園內、出校門的限制也不同。尤其「進校門」那刻的規定特別多元,從嚴到寬約是:一定要制服、七點以後一定要制服此前隨意、可混搭但一定要裙子、可運動服但一定要長褲、一星期或一學期某幾天一定要制服、平常校服但便服日可穿便服進校門、只有畢業典禮要穿制服、是校服都可但不可混搭、是校服皆可也可混搭、可穿校服班服進校門、開放便服等。由此可見,各學校立場不同,穿制服進校門並不是一個普世認定的、意義明確的制度

此外筆者還發現,女中生的口號「男女平權,短褲無罪」或可商榷,因為不只女校,建中、成功等標準男校,也規定須穿整套制服進校門,這不只是性別與女權的問題。且就我當時就讀情況而言,我們有夏季長褲,也可以穿著夏季長褲進校門,校方沒有非裙不可。冬天時也可以直接穿冬季運動服進校門,無論中女還是其他堅持制服才可進校門的學校都是「唯短褲不可」。(似乎只有國小有短褲制服,高中制服幾乎都無短褲)這凸顯校方認為短褲不可以進入高中教育殿堂。回顧先前那位溫柔老師的話,制服端莊、運動服和短褲不端莊,我們要傳承的是端莊之美,然而,這真的是種文化傳承,而不是一種權力結構的複製嗎?

一般情況只要不妨礙他人,我們應當能在私領域享有充分自由,自由不是「只有我喜歡」,自由意味著:自由抉擇、行為負責、平等互惠,中女口號說:「自己的安全自己顧」。她們願意負責,學校也減輕管理壓力,三者都有達成,那為什麼不行?試想,學校之外,還有哪裡規定穿制服?職場、軍中、監獄。保護用意情有可原,但不可忽略這也是在鞏固權力關係,維繫上層既得利益與統治權。於是最核心的問題變成了:我們希望學校是怎麼樣的地方?我們希望孩子從教育獲得什麼?我們希望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是理性成就和諧的集體意識,還是充分成為自我的個體發展?是文明端莊,還是自由尊重?當然這些概念並不二元,它們代表的是兩端,而教育就是決定該如何平衡。兩端並不衝突,即便我們選擇往自我個體或自由尊重靠近一點,也不代表背棄另一端的價值,但到底要往哪裡靠近一點,留待各位思考。

撰文的初心乃因見家長言:「學生好好讀書就好,幹嘛那麼想穿短褲?」見學生言:「學校有什麼不對?難道我們以後進職場也要求老闆不要給我們穿制服嗎?」實在頗有話想說。持平而論,校方從以前戒嚴時代到現在已有很多進步,堅持的也幾乎只剩進校門那一刻,在學校裡面相較而言已頗為寬鬆,家長與學生的思維不難理解,但我們對教育和職場的期待一樣嗎?兩者本質與目的一樣嗎?如果校方與家長想清楚教育的初心,或許是時候讓教育不一樣了。

(作者為台大中文所碩士班二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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