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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與現實的交響共振—《太陽的孩子》與有機的寫實主義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由牽猴子提供。

【編者按:以下內容有劇透】

繼《一年之初》(2006)、《陽陽》(2009)後,青年導演鄭有傑在2015年,推出他的第三部劇情長片《太陽的孩子》(與勒嘎舒米合導)。不同於《一年之初》的後現代多重敘事,也不同於《陽陽》充滿攝影機運動的前衛拍攝手法,這次《太陽的孩子》啟用素人演員,以最樸實的寫實主義風格,呈現一個在東海岸的原住民故事。

東海岸的故事,或一則台灣的國族寓言

電影片頭女兒Nakaw穿著傳統服飾,騎著摩托車在東海岸的公路上行進,看似再平凡不過,接下來的幾個景象卻點出背後的不尋常:一排排停放在公路旁的遊覽車、荒廢的土地上插著一個又一個「出售」的廣告招牌。接著鏡頭來到北回歸線點,Nakaw與一群女孩,對著手拿照相機的大陸觀光客表演原住民歌舞。片頭立即設定的幾個主題,包含觀光、賣地、原住民,其間的關聯正是接下來這部電影所要釐清的。原來Nakaw與弟弟Sera的父親已經過世,母親到台北工作,兩人便留在部落與祖父同住。Nakaw雖未成年,依照原住民的傳統,卻是土地的繼承人與擁有者。接著一位原住民仲介劉聖雄(徐詣帆飾)希望Nakaw賣出土地,讓外地來的財團改建為旅館,如此一來,母親可以在裏面工作,也可以回到部落。接著,Nakaw拿著表演賺到的人民幣跟聖雄換錢,沒想到二十塊人民幣可以換到一百塊台幣,讓Sera直呼:「人民幣好強。」下一幕,Nakaw拿著換來的錢,與他的朋友們到商店買食物、到小吃攤吃吃喝喝、玩夾娃娃機。外來觀光客的消費,確實讓在地原住民享受到富裕的物質生活,但富裕不只是短暫的假象,更要付出嚴重的代價。

Nakaw回家後,發現祖父昏倒在家中,送醫後,醫師診斷是肺癌。此時在台北工作的母親Panay,及時趕回部落,但因為沒錢,無法讓祖父接受標靶藥物的治療。Nakaw為救祖父,不惜賣地,卻為母親所制止,這是母女第一次的衝突。對Nakaw來說,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不過是長滿雜草的荒地,而為了讓荒地重新長出稻子,Panay決定辭去台北的工作留在部落。Nakaw聽到母親不再到台北工作,立即的反應是我們會很窮,而母親則回答:「我們不會窮,只是沒錢。」對天真的Nakaw而言,沒錢等於沒有物質享受等於貧窮,Panay則知道沒錢等於沒有物質享受,但絕不等於貧窮:一個與家人團聚、與土地產生緊密連結的人,永遠不會貧窮。

接下來的故事,其實相當典型,也不在觀眾的意料之外:Panay試圖修復水圳,但公家單位互踢皮球,鄉長則推說沒有經費。最後Panay找上一個研究單位,取得修復水圳的經費,但條件卻是要進行有機種植。有機種植幾乎是老生常談的解決方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Panay必須先說服種地的農人都不使用化肥、農藥,更須負擔農產品的收購與行銷,然而有機種植卻可以解決Panay經濟上的問題,讓他們一家團圓,並與祖先留下來的土地重新建立「有機的」連結。正當稻米豐收的時刻,部落中一位阿嬤的田卻被鄉公所賣給財團,準備改建成停車場。一場人民對上財團、政府與警察的抗爭已經無法避免,最後Nakaw用肉身試圖擋下要開進稻田的怪手。Nakaw雖然沒有成功,但那一幕卻上了新聞,引起全國人民的注意,使得旅館的開發案暫停,部落生產的有機稻米也因為知名度大增而銷售一空。

這個故事不只是一個發生在東海岸的故事,也可能發生在台灣其他的地方;甚至,導演要說的是一個台灣的故事,一則在中國與臺灣的經濟框架之下的國族寓言。電影的一開始Panay在台北擔任記者,正在採訪太陽花學運,因而沒有接到兒子Sera打來的電話。Panay工作的新聞台,也插了一些太陽花,而Panay正試圖凸顯太陽花學運中的原住民觀點。眾所皆知,太陽花學運的產生,是因為政府的黑箱決策、民意監督機制的失靈,以及服貿協定中的「中國因素」。當中國政府宣稱不用子彈打下台灣,而是要用銀彈買下台灣時,對很多人來說,簽訂服貿協定正是中國併吞台灣的經濟手段。電影除了將東海岸的故事,透過太陽花學運,放置在兩岸的經濟架構中理解,也不斷透過祖父的口提到,以前清廷用武力掠奪原住民的土地,現在用的則是金錢。

面對中國的經濟統戰,電影的開頭與結尾,分別代表台灣的兩種抉擇。一個是如Nakaw為觀光客跳舞,亦即迎合他人的需求,為的是得到短暫的物質滿足;更進一步,就是販賣祖先留下來的土地,讓外來的財團蓋停車場、飯店,同樣為的是滿足外人的需求,而犧牲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母親Panay曾經跟她的女兒一樣,為了外人的肯定,而否定自己的身份與文化。她小時候參加國語演講比賽,總是得第一名,因為她完全沒有原住民的口音,也因此得了一個「部落之光」的封號。矛盾的是,部落之光的封號,正是建立在否認部落、否定自己的前提上。有一幕,祖父一邊補破網一邊告訴Panay土地賣掉就再也不會有了;補破網正象徵著補救原住民與台灣在目前已然陷入的困境。面對中國,Panay最後的解決方案是自我肯定、保護土地、發展在地經濟;也許我們會沒錢,但是卻不會貧窮。相對於Nakaw一開始為觀光客表演舞蹈,Nakaw最後穿上同樣的原住民服飾,參加部落的豐年祭。此時,舞蹈不是為了觀光客或外人的虛假表演,而是為了部落作為一個生命共同體的慶典。

與現實的交響共振

《太陽的孩子》取材自現實,目的在反映現實、批判現實,其寫實主義的表現手法看似樸素,但因為與現實的緊密連結,而產生交響共振的效果。如「部落之光」一詞,不正是「台灣之光」一詞的諧擬?如果部落之光來自外人的肯定,那我們大力讚揚的各式台灣之光們,不也常常是因為外人肯定?電影點出其中的弔詭,台灣之光號稱台灣,卻往往不是因為受到臺灣人的肯定,而受到台灣人肯定的台灣人,卻常常無法成為台灣之光。又如鄉長召開公聽會,試圖說服部落居民,讓財團來部落蓋旅館時,用了「利大於弊」一詞。「利大於弊」一詞不正是在推動兩岸服貿協定期間,政府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卻空洞又貧乏的政治語彙?電影明白指出,鄉長的利大於弊,是利於財團,至於老百姓的利弊得失,則不在他的考慮之內。雖然政府編列了十年四百億的「花東地區永續發展基金」,Panay卻無法從鄉長那裏得到一毛錢來修復水圳。在政府十年四百億的廣告中,站著兩個原住民,彷彿非常有希望的看向遠方,對比站在廣告前拿不到半毛錢的Panay,電影指出政府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當地的發展,事實上卻是圖利財團。

不只是電影中的台詞或用語取自現實,其中的一些影像與真實的新聞事件也有互相指涉的關係。2010年六月九號,苗栗縣政府為了徵收大埔的農田,不惜動員兩百多名警力,以及數十輛的怪手,一舉開進農田,剷平即將收成的稻穀。當時抗爭的群眾,有人昏倒,有人受傷,有一個婦人在怪手旁不願離去,而有人則用攝影機拍下了整個過程放在網路上。電影中的開發商陳董原本答應,農民收割之後再進行停車場工程,但卻出爾反爾;同樣的,苗栗縣議會在五月已經做成的暫停徵收作業的決議,但苗栗縣政府刻意選在凌晨三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怪手開入農田之中。電影中最後怪手開進農田的鏡頭,正與真實世界中的新聞影片相互呼應。

當電影中抗爭的群眾,被優勢的警力阻擋,而怪手正緩緩開進稻田時,Nakaw突然出現,一個人擋在怪手前面。這時怪手一下向右轉、一下向左轉,Nakaw也跟著往右、往左阻擋怪手,隨後被Panay跟警察架開。這一幕同樣挪用自真實的新聞片段:1989年中國發生天安門事件,一列列坦克開進天安門廣場,準備武力鎮壓抗議的學生。當時一名男子隻身擋住坦克車,坦克車同樣往右、往左試圖避開男子,男子則左右移動身體,依然擋在坦克車之前。影像的挪用與再造,不只直接批判了國家機器的蠻橫;與現實互相指涉的手法,也讓這部看似樸素的電影,如同太陽的光芒一樣併射出多層次的意義。

當然,電影也是現實的一部份,《太陽的孩子》也不乏與先前電影作品的指涉。例如,聖雄向買主推銷海岸旁的土地時,提到李安拍攝《少年Pi的奇幻漂流》(2012)時特地來這裡取景,有電影加持的美景在前,自然是適合蓋飯店的地點。就如同蓋在東海岸的飯店,與在地的空間與社群都缺乏連結,李安的《少年Pi》雖在台灣取景,卻與台灣的現實、人民與歷史無關。透過這個小插曲的設計,鄭有傑似乎偷偷揶揄了「台灣之光」李安與他的電影,同時也告訴觀眾:自己的電影仍是緊密的與台灣的土地結合,是現實的「有機體」的一部分,而非游離在台灣的時空之外。

鄭有傑也透過選角展現出與台灣歷史對話的意圖。扮演聖雄的徐詣帆,最為台灣觀眾熟知的,大概是他在《賽德克巴萊》飾演的花崗一郎的角色。花崗一郎本是原住民,卻當了日本警察,他的內心衝突與身分矛盾,彷彿又化身為聖雄,出現在《太陽的孩子》中。聖雄同樣出身部落,卻成為一名鼓勵原住民賣地的土地仲介:一方面幫助賣地的原住民賣到合理的價格,一方面卻也是財團併吞原住民土地的幫凶。在電影中,我們看到聖雄逐步回歸原住民的身分認同,從半夜到海邊捕魚,到幫忙修復水圳,再到加入原住民的抗爭(雖然被部落居民拒絕)。聖雄兩面不是人的窘境以及身分認同的矛盾與掙扎,彷彿是一場綿延不絕的悲劇,從近百年前的霧社一直延續到2015年的花東。

此外電影中的靈魂人物Nakaw,從最初的天真與無知到最後的啟蒙與認同,從與母親的衝突到最後傳承母親的志向,這一段女性啟蒙的歷程,宛如《陽陽》的延續。在上一部電影中,陽陽是一個田徑選手,而Nakaw一開始參加體保生的賽跑徵試,希望能夠離開部落到外地念書。最後她收到錄取通知,卻已經有些捨不得離開部落。接近電影最後有一幕,Nakaw清早起來,穿著黃白色的T恤,在部落中慢跑,一路跑到海邊,此時早晨初升的太陽,正照耀著她遠眺太平洋的臉龐。如同陽陽在一次次的挫折之後,仍然在夜裡努力練跑,Nakaw從母親那裏學到,不管輸贏都一定要試一下。Panay努力申請修復水圳的經費,雖然不斷碰壁,仍然不放棄。有一幕,她晚到了車站,而公車正好從面前駛過,此時她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加緊腳步追上公車,果然這次順利申請到經費。一個小小的細節不著痕跡地襯托出Panay永不放棄,勇往直前的精神。電影的最後,Nakaw承繼母親的決心與勇氣,準備到台北唸書。可以預見,她的出走是為了下一次的回歸:到台北只是為了變得更成熟、更有能力,以便有一天回來造福部落,如同她的母親。

有一種煽情,叫收斂

一邊看著這部電影一邊拭淚,似乎是許多觀眾的共同經驗。然而,《太陽的孩子》卻不是一部煽情的電影,或者說鄭有傑「煽情」的方式,乃是透過「收斂」。例如電影一開始,Sera打手機給母親,Panay因為在太陽花學運現場採訪,沒有注意到兒子打來的電話。接下來的場景回到部落,Sera開始聽手機中唯一一通留言:是Panay在Sera生日的時候打電話給他,為他哼唱的一首原住民歌曲。沒有更多的情節說明,沒有任何的配樂,只有一個孤獨的小男孩,在寂靜的黑夜裏,靜靜的聽著母親不知道多久以前,在手機的留言。這極度收斂的情節,卻告訴觀眾關於這對母子的許多訊息:母親在外地工作,甚至在兒子生日時,也沒有辦法回家。兒子只能透過留言,聽聽母親的聲音——那唯一一通沒有被刪除的留言,Sera肯定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在每一次想念母親、感到孤寂的時刻。

電影中有許多情節原本可以極度煽情,但導演卻反其道而行,點到為止。祖父得到肺癌躺在醫院,鏡頭只帶出Panay的側面,以及一行淡淡的眼淚。祖父因為接受化療,開始掉頭髮。鏡頭也只拍出祖父看著鏡子,抓下一縷頭髮,接著祖父就戴上了黑色的毛帽,蓋住日漸稀疏的頭髮。導演不在祖父的頭髮上再作文章,接下來的情節,也不去強調祖父罹癌的痛苦。在一場祖父與孫子一起到原住民聖山的戲中,祖父已經病到無法爬山,但也只是跟孫子淡淡的說自己老了,然後娓娓道來關於原住民聖山的故事。這部電影幾乎都是維持這樣淡淡的筆調,唯一的例外或許是Sera向流星許願,希望祖父病不要好起來的那一段,有些溢出筆墨。整體而言,電影壓抑與收斂的敘事手法,反而激起觀眾的同情與眼淚。

如同侯孝賢,鄭有傑與勒嘎舒米透過「省略」,達到「去戲劇化」的目的。例如,Panay向鄉長申請經費修水圳,但卻被村民誤會是騙子。因此,一群原住民小朋友罵Nakaw是騙子,因為她是騙子的女兒。接下來原本應該是一場眾人霸凌Nakaw,充滿衝突的戲,但導演卻完全略過,只拍出兩造衝突過後的情況:Nakaw一個人靜靜的倒在沙灘上,那群小朋友則嘻嘻哈哈的跑開。Nakaw回到家中,與母親的衝突原本該是一觸即發,導演卻透過道具的使用輕輕帶過。祖父之前在醫院接受治療,隨手在圖畫紙上畫了一幅長滿稻穗的景色。這幅畫讓Panay決定留在部落種田,也就這樣被貼在家裡的冰箱上。Nakaw被同伴毆打後回家,在母親的詢問下,宣稱是被躲避球打到。Nakaw接著將祖父畫的那幅滿是稻穗的畫撕下一半,揉成一團丟在地上。雖然是誤會,但這對母子本該產生激烈的衝突,導演卻將衝突收納在一個小小的紙團,以四兩撥千斤的方法輕輕帶過。有衝突卻不拍衝突,而是拍攝衝突之後或閃避衝突,如此內斂的手法,隱隱有大師手筆。

整部片子的高潮落在部落居民與警察的抗爭。本是可以大費筆墨、大灑狗血的抗爭場景,導演卻舉重若輕地轉移了焦點,放在第一次出現在銀幕上的原住民警察。這位年輕的原住民警察,正準備執行驅離群眾的任務,此時一位站在他面前的原住民老阿嬤,沒有任何叫囂或哭喊,只用她的族語緩緩地對那位原住民的年輕警察說:「孩子,你的部落在哪裏?」接著鏡頭呈現那位年輕警察震驚的表情,然後默默走開,垂下頭站在路旁。簡短的一句話點醒那位原住民警察的身分,他的反應又凸顯為虎作倀的不得已與自我矛盾。導演不去放大群眾與警察的抗爭,而是將衝突從外在的、身體的、善惡的,轉移到單一個人的、自己與自己的、內在的衝突。比起外部的衝突,角色內心的衝突、糾結與矛盾更容易引起觀眾的移情與共感,也造就了電影中最讓人淚崩的時刻。

結論:面向太陽的孩子

電影既然名為太陽的孩子,導演給了故事一個稍嫌廉價但光明的結尾。因為Nakaw擋怪手的行徑,解決了有機稻米行銷的問題,也(暫時)保留了原住民的土地。太陽的孩子在字面上,指的正是這群在藍天下、碧海旁,在陽光中奔跑的皮膚黝黑的原住民孩子。在比喻的意義上,太陽的孩子也是在太陽下一顆顆金黃飽滿的稻穗,如同Panay的原住民名字指的正是「稻穗」。在延伸的意義上,太陽的孩子指涉的也是不久前發生的太陽花學運,Panay是採訪學運的記者,也帶著太陽花學運關愛台灣的精神,回到自己的家鄉,重新建立人與土地的有機連結。太陽花學運時期傳唱的主題曲《島嶼天光》同樣出現在電影中,暗示每一個住在台灣這個島嶼、珍愛臺灣這塊土地的人,都是在破曉時分,陽光照耀下的孩子。《太陽的孩子》這部電影透過與現實的有機結合,與社會脈動的交響共振,不也是太陽花學運的孩子,另類的「太陽的孩子」。

(作者為清大台文所副教授,著有《電影與視覺文化:閱讀台灣經典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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