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那段「高雄捷運活春宮」的影片被當作萬惡淵藪宣傳著，但傳說中的「惡」，其實從頭到尾都被外套罩著。在我們討論「高捷活春宮」以前，不如先正名為「高捷乘客性幻想中的活春宮」。也就是說，這樣一支需要觀眾自行意淫的影片沒有教會我們太多事，報導和輿論倒是教會了我們很多事。
無論是去年二月被判「妨害風化」的台鐵性愛派對事件，或這次被起訴「公然猥褻」的高捷乘客性幻想事件，都是原本一堆沒看到的人追殺追殺再追殺，麵沒吃到，喊燙喊得千里聞香。再看看新聞報導的樣板戲模式：男方坦承（很高明的遣詞，光是「坦承」二字就足夠將氣氛定調為理虧心虛的事；你沒事會說你「坦承」今天吃了咖哩飯當午餐嗎？），接著女方痛哭（女孩子當然要歇斯底里、崩潰，太冷靜的話不符合被嚇壞的社會大眾的期待，不像個罪人自悔的話更不得了），至於怎麼走到這一步的？絕對不是因為嗜血的社會大眾愛看又愛罵、敢做不敢說，是這兩個慾令智昏的年輕人一時不慎，於是家長被找來了，學校輔導機制也啟動了，一切回到那個最標準的禮教系統裡運作，故事的起、承、轉、合樣樣俱全，又成一個經典。
再看一下對女方的描述。社交能力弱、不會拒絕……，先不管你自己認不認同他們的行為，為什麼對當事人來說不能是「她沒有想要拒絕？」當事人最初怎麼說，我們無從得知，但台灣社會風氣下可能出現的誘導問法，我們不難想像，好比國高中的訓導主任「引導」著你寫悔過書；已經被輿論罵翻了的青少年，配合演出也不意外。她說她很後悔，不知道事情會這麼嚴重……仔細回想事情為什麼變得嚴重好像是鄉民害的，不然楊過和小龍女在玫瑰花叢旁邊赤裸練功，趙志敬不吵吵嚷嚷有人在意嗎？再思考一下這個後悔，是對「代誌大條了」的後悔，而不是對行為本質的後悔吧，也就是說，他們所指涉的東西終歸是偷拍又亂傳的網友創造出的稻草人。我聽聞過教會裡一男一女發生婚前性行為的例子，本來船過無痕風平浪靜，過一陣子不知怎麼被教會知道了，他們屢屢被約談、輔導，反而讓當事人備感騷擾；這份心煩意躁，正好就成為某些強烈主張婚前無性的教會有力的樣本，說是性行為帶來的身心受創。
回到先入為主的「弱化行為能力」設定，台鐵性愛派對的報導模式大同小異，就算女主角小雨稱自願，也硬要冠一個「性愛成癮症」到她頭上，表示她腦袋有問題才會這樣搞──是不是只要牴觸了主流價值、超乎平均的容忍程度，大家就永遠不會／不肯相信你有自主作決定的能力？假設所謂的「自主性」是指你可以選擇做與不做，那麼做與不做就應該同樣公平地被視為一種選擇，而不是滿口悅耳的尊重，下意識仍然只把拒絕和退守當作自主性的展現，尤其針對女性──報導中提到的「希望外界壓力不要對女學生造成更大傷害」，儼然又素描出「女性是永恆受害者」的圖像，如果這真是不太好的行為，為何那麼少人去管男方的心理傷害或追蹤男方網絡裡的後續療程呢？
很簡單，標準的身體賺賠邏輯：我們從來沒有把性當作兩造對等的事情，在性關係裡面女生是失去什麼、被剝奪什麼的、受騙吃虧的……，所以BBS鄉民對男人有「射後不理」的流行語，卻缺乏女版的相對應詞，始亂終棄的語境往往限於男性拋棄女性。有人說是鑒於先天差異、左腦右腦如何如何，女生較容易在這些事裡受傷，但不妨考慮一下，是不是先被「賺─賠」觀念制約，以至於把性關係、把自己當成貢獻出去的禮物才受傷？也正是大眾的不平衡關注，害女性面對此事很抓狂。
最後，很多人認定這件事「道德淪喪」，卻將「道德淪喪」的東西大力散播，散播得比面對政府淪喪時還勤勞，幾天內公權力以特定時刻才特有的高效率現身，應允了大家的呼喚。資訊如此發達的現在，其實每個人都有一口袋的石頭，不夠用，撿起別人不要的再丟；這一回我們都看見了眾志成城的力量，可是在丟出手上的石頭之後，是否該面對空蕩的口袋思考：這些石頭砸傷的究竟是誰、成就了什麼？
（作者為台大中文系四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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