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慧型手機掉了,遺落在茫茫街海,再也沒回來。
意外的是,將近一星期沒有手機,我並未感到特別不便。因為iPhone 5S還未開賣,我原有的iPhone 5已難買到,猶豫該換哪種新機之間,讓我重新評估,自己與「手機」的關係。
自2008年底,iPhone 3G一上市,我改用智慧型手機已有五年。尤其近幾年,白天工作寫稿,隨身有筆電與3G網卡;回到家中,有iPad與Wi-Fi無線基地台;至於工作與家居的縫隙,那些畸零瑣碎的時間,手機上網是最便利的呼喚,填滿每一個移動或等待的分秒。
久之,無論身在何處,我讓自己時時浸潤在電波訊號的無形包覆裡,一方面享受資訊任意門的便利,一方面在鍵盤與滑動螢幕之間,逐漸演化為「三螢一雲」的成癮者。
我顯然不是特例,據美國調研公司 eMarketer 的研究,美國成年人今年花在數位媒體上的時間,每天已達五小時九分鐘,首度超過看電視的平均時間。而且,使用手機或平板電腦等行動裝置上網,第一次超越電腦等傳統上網設備。
這趨勢來得既快且急,2010年,美國成年人每天行動上網平均不過24分鐘,三年後,已暴增為2小時21分鐘。相形之下,使用電腦上網的時間反而微幅下降(資料連結)。
雖然是太平洋彼岸的調查數據,同樣反應台灣的現世處境。
八月底,臉書首度公布台灣的官方數據,每月平均1400萬人使用臉書,每天大約1千萬人連上臉書,其中超過七成,約710萬人會以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登入(新聞連結)。
賈伯斯掀起硬體熱潮,加上Candy Crush與臉書推波助瀾,智慧型手機成為民生必需品,而非奢侈品。我們在熱門景點競爭頻寬,因為無法打卡而著急;我們在餐廳裡喝止家人動筷,直到完美擺盤拍照上傳;我們緊緊抓住每個畸零時間,拿出手機刷開螢幕,填滿原本發呆、張望、思索一兩件小事、翻幾頁書本或雜誌、與身邊朋友打兩句小屁的生活空檔。
我忽然意識到,我的背包裡,許久不曾帶一本書出門。
更慘的是,五年來,每天十四個小時或更多,我的眼睛黏在各式大小發光體上,接收各種靜態與動態刺激,下場是老花、畏光、流目油,笑著笑著就常被問:「你哭啦?」
於是這幾天,我刻意藉此離開手機,想試試有沒有戒斷症狀。結果,日子格外清靜,時時刻刻黏上網路的衝動也消失了,我才發現,以往偶爾沒帶手機出門的焦慮慌張,原來是個誤會。
走路、等紅燈、搭捷運、排隊買便當,非得要埋頭收信,上臉書,看棒球比分,原來也是誤會。
出門沒有Google Maps就會迷路、時時得查找IMDb電影資料、每天要確認Weather.com的每小時降雨機率、每份文件立刻收進Dropbox備份才有安全感,同樣是個誤會。
相對而言,我利用原本滑動手機螢幕的時間,發呆、張望、思索一兩件小事、與身邊朋友打兩句小屁,而且讀完了吉田修一的小說《路》,換讀成英姝《惡魔的習藝》。
別誤會,iPhone 及其他智慧型手機的缺點並非「不好用」,而是「太好用了」,以致讓人流連不捨,渾然不覺我們口袋裡不是一支電話,而是一台微型電腦、一具照相機、一部連網設備、一台隨身聽、一部PDA,然後附贈通話功能。
這顯然是個難以歸返的趨勢,或許不久後,所有手機都是智慧型手機。但至少現在,我們還能問自己一個古老問題:一支能上網、會拍照、還可下載一堆APP的電話,究竟是一種「需要(need)」,或者僅僅是「想要(want)」?
每個人的生活與工作形態不同,答案因人殊異;但對我而言,將近一星期沒有手機,最感不便的有兩件事,一是出門早已不戴錶,沒帶手機很難知道時間;二是清晨需要鬧鈴叫小孩起床,但家裡沒半個會走的鬧鐘。加上我的工作,畢竟無法長期不用手機,於是做了一個決定,我走進通訊行,告訴店員:
「我要一支便宜、功能越簡單越好、老人家要用的手機。」(這是實話。)
結果,我帶了一支1990元的新手機回家,讓人吃驚的是,連它都有拍照功能。
再見了,智慧型手機,我又回到笨蛋型手機的年代了。
【附記】
關於行動電話與人類歷史的關係,《時代雜誌》有一個圖片故事(資料連結)
或者,你可以回顧iPhone 面世之前,近年手機如何演進《The Evolution of Cell Phone:1985-2008》
再不然,這是寫於六年前,我自己的笨蛋手機生命史,再下一支,就是iPhone 3G了《我的手機生命史(附聊齋式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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