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星期五,法務部長曾勇夫再度批示執行6件死刑案。在這之前的幾年間,2010年執行4件死刑,2011年5件,2012年6件,三年多的時間,國家共執行了21件死刑案槍決。

這是怎樣的國家呢?

這是一個聲稱處決死刑犯是「民意所趨」、卻對停建核四之聲罔若未聞的國家。

這是個反對東海岸先建再環評、集結數千群眾,隔日新聞卻毫無報導的國家。這是連桃園、林口房價都已出現五字頭,卻還有太多人不吃不喝一整年只能買一坪的國家。這是個在野黨為了阻擋核四公投案而杯葛議事,可以被報紙扭曲為前總統陰魂不散的國家。

是這樣的國家。這是我們的國家。

四月的台北,春雨仍陰惻惻地落著,像在嘲笑著甚麼。每個人生存的努力,嚮往更好生活的努力。胡亂瀏覽著些關於死刑的文章,在網路上讀到一段話,理直氣壯地這麼說:「你們都太囉嗦了,理論一大堆,我給你們這些廢死支持者一個簡單的回應:林北我就是喜歡看到殺人犯被槍斃!這樣知道了沒!」啊,這麼簡單的義憤,殺人償命,以血還血,看得旁的人也覺得公義獲得伸張,像是好萊塢電影,變形金剛也好、G.I. Joe也罷,正義的一方終將得到最後的勝利。

這讓我想到奧薩馬.賓拉登。2011年五月被擊斃在美軍海豹隊槍下的賓拉登。當時,整個世界流傳這消息,為了顆曾落下的大蘋果再次升起了,為了一個人的死亡慶賀他鬍髭不再生長,但我總覺得,其中有甚麼事情給擰錯了。

有甚麼樣的理由,可以對一個人執行私刑呢?那甚至連經過審判、站在法律基礎之上的「死刑」都不是。

或許,有人說那是戰爭。可戰爭其實已經結束;又或者,其實那甚至不該是被發起的一場戰爭,國對國的,單方面所執行的死刑。比較像是那樣。正義,或甚麼,其實都只是編造出來的藉口用以輕視他者的生命,我無意指稱2001年紐約世貿中心 ground zero 的死者不該被弔念,然而以生命之終結、以殺戮形式進行的憑弔,無疑是遠遠與正義相悖的。

任何殺戮行為其實並非將一切還原,而是把脈絡與情境都斬斷了,讓根柢的最脆弱的人的情緒都暴露出來──牙還牙,眼還眼,如此直觀,照得任何正義凜然的說詞都不再穩固。賓拉登被擊斃了,而誰得到了安慰?未經論辯的正義是經不起考驗的。

回到死刑。

薩達姆.哈珊。伊拉克史上最被西方媒體形容得惡名昭彰的獨裁者,在第二次美伊戰爭之後,讓美國所扶植的新政權以「違反人道」之名判處絞刑,並在2006年底執行完畢。諷刺的是,死刑之是否違反人道固然尚有討論空間,以一項具有「違反人道之虞」爭議的刑罰,對「違反人道者」處刑,其間不能不說沒有任何曖昧的光影。

而隨著海珊死去,在他生命被抹去的那一刻起,伊拉克是否就因此而康復了?又或者,當被塑造出來的邪惡魔王打倒,反而顯露出來的是美國對於伊拉克石油能源所覬覦、所垂涎、所貪饜的一場,國家對國家的私刑。一切並沒有如眾人所盼望的平息下來。而是,當生命被另一種權力剝奪之時,它生前所留下來的遺產,才正好要在另一種崇高的名目底下再次搬演起來,才正要在另一次聖戰的鼓聲中被揭露開來。

指認死刑甚至(導致與死刑同等結果的)私刑的不人道,並非意味著我們容忍「所謂的壞人」之所做所為,更非意味著我們要施予無條件的原諒、放任傷口痊癒或者糜爛。而是代表,我們必須嘗試放棄藉由最便利的方式,來要求長在自己身上的傷口能夠無端消失。

那根本不可能。

我們從不可能因一個「惡人」死去,就變得更善良、更安全了。

死刑審判、或者未經審判的私刑,其實檢視的是我們自身的品質,倫理,與道德。

身而為人,我完全同意許多死刑犯的犯行在情緒上多麼容易引起本能的憤怒,然而正因「死亡」本身的重量已足以讓人為之震撼,這樣的重量並不因為是人殺人,或者國家殺人而有所不同。為偷竊而將可能的證人殺死,跟國家在百業凋敝之時為彰顯其威信、在立院表決核四公投案時為模糊社會焦點,而將罪犯殺死,哪一種會令你感覺比較嚴重呢?

我想,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犯罪行為令人痛恨,然而國家制度的實行與執行過程之瑕疵,毋寧更令我在意。

對於死刑我所要說的是,罪犯受罰,自是應該,然而另一端則因為摻入了「國家機器」龐大的權力,而讓人不得不對之保持警覺。國家的瑕疵再小,因為其在社會裡邊無所不在的權力覆蓋,都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冤獄如是,逕行執行死刑如是,警察進入台大校園如是,為科學園區開發徵收農地如是。即便是依法行政,行政過程當中的微小瑕疵,都創造出那些讓人不能放心的──這個國家「法治」的粗糙、「執行」的粗糙。

在張揚義憤審判他人之前,或許更應該收起自己的利齒爪牙,只因我們不能肯定還長著利齒的、這樣的我們(或容許國家擁有如此爪牙的我們),在適當的時刻會否也成為曾經指認的「惡人」:放棄那極簡單的、復仇的慾望,唯有那樣才確保了我們所相信的諸般尊嚴、人道、生命與美善等等價值,能夠完整地與「惡人」分開來住在不同的房間,能夠在面對歷史的時候宣稱,「我們不與他們做一樣的事情」。

  世界總是反覆做著相同的事

  有些人的頭顱掀開

  被其他人放入另一部經文

  即將遠行的父親,帶著鬍髭親吻女兒

  在清晨在夜晚他將步槍上膛

      ──〈紐約紐約〉.《偽博物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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