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在月初舉辦了一場紀錄片研討會，會中討論的片子，是美籍越裔導演Hoang Doan於2007年所拍攝的《Oh, Saigon》。
之所以挑選這部紀錄片作為我在「燦爛時光」東南亞史系列演講第一堂課的教材，一來是因為影片中那個克服意識形態障礙、最終返鄉探親的南越老兵Hoang Nam，以及招致全國淪於共黨之手，迫使反共軍眷流亡異鄉數十載的時代格局，與台灣1949年前後的移民故事，有著不少共鳴之處；不過主要還是因為，越南的「革新」（Đổi mới）大政，到了本月中剛好滿30周年。
「革新」，是越南版的改革開放，它不僅開啟了社會主義越南國家發展的新頁，也搭起了「難僑」與河內政府間關係修復的機會之橋。就在革新所帶來的開放氛圍之中，老兵Nam的導演女兒Hoang Doan，萌生了拍攝計畫，盼望能藉此治癒家族成員的越戰創傷。
越南為何要「革新」？
南越淪陷翌年，舊都西貢換上了新的名字──胡志明市。當越共及支持者歡喜南越正式加入越共社會主義建設行列的同時，被Hoang Doan雙親遺落在西貢的姐姐Hoang Van，正如那些遭美國人與南越領導階層所拋棄的南越人民一樣，開始歷經了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歲月。
越共的集體經濟制度，也在這數年之間每況愈下。違反人類利己本性的集體經濟制度，基於「攘美救國」的戰爭本質而勉強維持，一旦戰爭結束，人民「集體奉公」的正當性隨之削弱。人民不僅再難接受政府持續以低價收購物產，也更難容忍地方貪汙濫權等情事。1978年越南入侵柬埔寨，無疑將國家帶入絕境。沉重的軍費負擔、兵力維持對勞動產出的排擠效果，乃至於伴隨侵柬而來的外交孤立，在在加快了集體經濟制度的崩壞速度。
1970年代末期至80年代的難民潮，可以說是越南政經失序的註腳。在逃到美國德州與家人團聚之前，Van也曾淪為命懸一線的海上「船民」。不僅如此，Van在德州的天倫時光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被父母遺棄的執念太深，在一次大吵之後，Van自己搬去加州。Hoang Nam夫婦雖然對大女兒的怨恨感到遺憾，但是Nam堅持：「我總得先顧全這個家吧？」
曾經的叛國者，如今成為座上賓
顧全大局，恰恰是越共在1986年全國第6次代表大會上，決意跳脫社會主義框架，導入市場經濟的根本理由，儘管越共黨內反對派認為，所謂革新根本就是「紅皮白心」（名掛社會主義，實搞資本主義）。
越南內部矛盾的問題，仍是以越戰期間為高峰。那時意識型態的對峙，從國族之內，蔓延到手足之間。Nam在離開越南之前，是一位在南越反共政府任職的空軍軍官，在政治信仰上，迥異於自小便離開南方追隨胡志明革命的兄長──Hoang Hai，以及因厭惡戰爭而自斷手指的小弟──Hoang Dzung。《Oh, Saigon》的特殊性即在於，紀錄片中的小家族，竟然具體而微地反映了越戰期間越南人民的三種政治觀點。這政治觀點的歧異，不僅能讓國家南北割據，甚至可以是手足成為陌路的正當理由。
2000年時，Doan首次來到胡志明市，並且探訪了父親的兄弟。Nam之所以不願同往，是因為對他來說，當他搭上最後一班直升機，自美國駐西貢大使館離開越南的那一刻，國家便已經不存在了。不過Nam只認清了一半的現實，不復存在的，不只是1975年以前那個反共的南越祖國，革新以後，那個原來為Nam所敵視的共產越南，也已經是昨日黃花了。
1986年，越共六大制定了「廣交友、少樹敵」的外交革新方針。越南自此揚棄「一邊倒」（向蘇聯）的傳統路線，從而樹立了「多樣化、多邊化」（đa dạng hóa, đa phương hóa）的外交格局。越南於是相繼與中國及東協國家修補關係，甚至連「美帝」都成為了新越南的友好外交對象。革新之後的越南，不只擁抱資本主義國家，更把包含Hoang Nam在內，那些曾經高舉南越「黃底紅條」旗幟的「叛國者」，都奉為座上賓了。
越南「革新」的成果
若不是因為Hai的身體出了狀況，Nam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再與兄長見面。2007年，Nam終於踏上歸途。兄弟倆在Doan的「動作指導」下擁抱了。距離上次相見，已是59年前。Hai說：「我們打心裡就是兄弟，沒甚麼比這重要的事了！」今日的越南政府，雖然高喊「保衛社會主義」，但事實是，沒甚麼比經濟成長更重要的事了！
革新以來，越南造就了非凡的經濟成績，人均國民收入從1980年代的100美元，歷2009-2010年連續超過1,000美元而脫離低度開發國家，至今已跨過了2,100美元的門檻。隨著革新以來的經濟成長與所得增加，包含受教機會、平均壽命、電力普及，以及淨水使用等社會指標，皆有大幅改善。
《Oh, Saigon》的拍攝，治癒了Doan一家的越戰創傷（Van也在那次返越途中與父母打開心結），也見證了越南革新事業的成功。對於正欲開創一番南向新業的台灣來說，認識越南革新只是眾多開端之一。
我以為，唯有先向東南亞學習，方能創造被對方需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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