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南海短波】太平島之外──U形線應只是一套南海水域線

圖片來源:CSIS

12月12日,臺灣要員大陣仗地飛往了南沙太平島,表面上是為了辦理碼頭及燈塔啟用典禮,宣示將打造太平島為和平島、生態島及低碳島之理念,但重點實在樹立新碑,強化南沙群島為中華民國政府「收復」69週年之論述。不過立碑人馬英九總統與南沙還是緣慳一面。

令人好奇的是,馬總統原本想去太平島說些、做些甚麼?在前一天中研院所主辦的「南海諸島之歷史與主權爭議學術研討會」上,外交部代表恪守業務道德,我們誘言不成,但他的玄妙微笑(很可能是我一廂情願地認為),讓我一度對馬總統可能的「南海箴言」充滿遐想;一位大前輩說總統可能會餵餵雞、喝一杯太平島出產的白開水,以證明該島是一個符合《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能夠維持人類居住及經濟生活的島嶼(得據以主張200海里專屬經濟區(第121條島嶼制度))。當下應該沒人會想到,馬總統還是不來了,畢竟「南海和平倡議」與總統訪島意向,早在今年春夏之交時便已對外拋出,鑒於馬總統在2012年8月提出「東海和平倡議」後一個月即登彭佳嶼宣示釣魚台主權,這回揭碑典禮總統依然不至,想必又是老美不作美的關係。

有人說是因為老美正要對臺軍售,有人說老美不爽被馬習會所突襲,又有人說,而且是美國人說,馬總統如親臨太平島,就是在錯誤時間釋放錯誤訊息。對於在政治上承認或認知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國家來說,對於中國在南海「填礁造島」不以為然的國家而言(註一), 臺灣政府在南海溫和的主權訴求,還是很難不被認為是在幫北京「唱白臉」,尤其是在馬習會之後。

對臺灣來說,因為南沙主權問題動輒得咎的尷尬場面其實並不是第一次。1974年1月老共與南越爆發西沙海戰的時候,中華民國政府即落入了「民族利益」與「反共邦誼」難全之維谷。當時作為臺灣友邦的南越政府,以武力驅逐了在西沙三島搭建小舍的中國人員,西沙海戰由是開打,六天後,人民解放軍取勝登島,還俘虜了百餘名越軍及一名美國人。這樣的結局似乎早在南越政府算計之內,但美國並沒有被南越的「苦肉計」拖回越南戰場,相反地,為了制約蘇聯,華府替中共進取西沙開了綠燈,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季辛吉認定北京之舉,並未違反1972年《上海公報》有關保證防止任何一國在亞洲地區尋求霸權之共識。

至於臺灣,在向南越言明南海島嶼主權立場之餘,復請求友邦切勿再捅此一「馬蜂窩」,迫使臺灣為固守「中國本位利益」、消弭華僑對臺灣「正統性」之疑慮,而逼得要與越方惡言相向。駐越大使許紹昌雖基於「兩國關係及我反匪國策角度」,建議外交部不妨從越方所請,對北京之「擴張主義」一節予以譴責,惟外交部終未接受公開譴責中共之建議,以免遭受出賣「民族利益」之譏評,進而折損其一中政府之代表性(註二) 。

相較前述冷戰場景,今日不再反共的臺灣,在南海主權問題上的迴旋空間看似增加了,但「民族利益」的模糊乃至於臺美間的曖昧關係,仍然妨礙著中華民國於太平島上做主的自由。

中華民國對太平島暨南沙之主權關係實建立於69年前。1946年9月25日,內政、外交、國防三部奉行政院令召開「協助接收南海諸島案會議」,內政部於會中提出「南海諸島位置略圖」及「南海諸島譯名表」,確立了今日「南沙群島」之名稱及其範圍。在此之前,南沙從來就不是中國的「固有」領土。理由一是1930年代中國地圖上所見的「南沙群島」,指的其實是今天的「中沙群島」,而今天南沙群島所在的區域,當時叫做「團沙群島」;理由二是,團沙群島內的島礁名稱多係外文轉譯而來;理由三是,官方在1928年時所認定之中國最南領土,仍是西沙群島(註三)。 1933年的美國駐南京大使館與1944年的美國國務院亦作如是觀。

說到這裡,恐怕有人要說我違背國家利益,大逆不道,但我認為,主權論述要能牢固,必須建立在事實基礎之上,而不是建構於民族情感之中,當政治制度解嚴廿餘年之後,某些與愛國情操盤根錯節的「戒嚴知識」,也應該要與時俱遷,加以篩檢釐清才是。

既然南沙並非中國固有領土,那麼中華民國又是如何將其「納入版圖」的呢?南沙群島的前身,是為日治臺灣高雄州所屬之「新南群島」,透過對「新南群島」之接收與國有化,南沙群島由是成為中華民國之領土。我將其稱為「南沙隸臺說」(註四)。 值得注意的是,中華民國政府在派員接收前夕,仍不清楚該群島與「團沙群島」、「南沙島」之關係。從1946年7月底開始,外交部乃向海軍總司令部、駐菲總領事館、駐越南總領事館、廣東省政府,以及臺灣行政長官公署等單位發電請予協助調查,但是函覆說法莫衷一是。到了9月「協助接收南海諸島案會議」召開之際,外交部決定採納臺灣行政長官公署之界說,即視「新南群島」、「團沙群島」乃同地異名;但內政部則偏向將海總調查之結果,作為官方正式之立場,即認為「團沙群島」屬「南沙群島」之一部,惟該「團沙群島」(Twan-Sha Chiin-Tao)之概念與海總所稱之「團沙群島」(Tizard Bank)顯又不同。

至此,我相信大家應該較可理解,中華民國對於南沙群島的主權論據,並不宜以「固有說」為基礎,對西沙群島來說,「固有說」應該較為適用。因此我認為,中華民國政府如能以「南沙隸臺」,以及長達半世紀以上的「實際佔領」與「納版設治」來作為南沙主權的論據,應是較符合事實且得以享有優勢的。

我在這篇文章嘗試「去迷思」的第二個概念,即是備受爭議的南海「U形線」(九段線)。何謂U形線?這一條在南海邊緣的斷續線,是兩岸政府長期以來主張南海島嶼主權權利的一項論據,差別在於北京係將該線當成一條「歷史權利線」,而臺北是將該線當成是一條「島嶼權利線」,具體來說,北京不僅主張線內島嶼及周邊水域之主權權利(到此符合臺北之主張),還強調在「相關海域」擁有經長期實踐而產生的歷史權益。這樣的主張及相應而來的國家行為(包括近年在南海建礁造島,乃至於對抗他國在南海實行主權之言行),是造成南海近來情勢升溫之根本原因。鑒此,有關於U形線之生成基礎與內涵成為了各國關注之焦點。

就目前可徵之檔案來看,U形線最早係出現在前述1946年「協助接收南海諸島案會議」上的「南海諸島位置略圖」內。不過在此圖中的U形線僅有8段(註五)。 

南海諸島位置略圖(1946.9)(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藏,《外交部檔案》,館藏號:019.3/0012,「南沙群島」)

我認為,所謂U形線打從一開始,便只是一套用以標示南海水域範圍的界線。理由一,我歷來梳理過的外交檔案不可謂不多,在內容上包羅了西沙、南沙主權爭端,牽涉了臺越、臺菲外交事務,至於典藏單位,則含括了總統府、外交部、內政部、國防部,但始終沒看到中華民國政府為U形線賦予過甚麼樣的法政意涵,無論明確與否;理由二,U形線誕生的時間,正是中華民國政府籌辦接收南海諸島之際,觀當時官方內外之論述,僅在強調中國對於島嶼的領土主權要求,在連領海之說都沒有出現的情況下,實不至於以U形線來主張南海島嶼周邊及相關水域的任何海洋權益;理由三,我之所以認定U形線乃是一套南海水域線,主要與1946「南海諸島位置略圖」中兩段特定界線有關。其中一條,靠近北緯20度附近之一段線,屬於南海8段線之一,該線下方清楚標示著「巴時海峽」,另一段雖不屬於8段線,但卻與之「同款」,此線在巴拉望島與婆羅洲之間,雖未標示名稱,但對照1947年版的「南海諸島位置略圖」,可知此線為「巴拉巴克海峽」。有鑒於這兩段界線確為標示著海峽的水域線,是故,線款上與之相同的U形線,其性質自然也是水域界線。

南海諸島位置略圖(1947)

比起冷戰時期,那個在南海諸島礁難予設防,並保證相互毀滅對手界碑的年代,剛剛在太平島新立的「和平南海,國疆永固」碑,應該可以撐過下一個69年。當冷戰已遠,兩岸領導人都可以握手言和的情況下,屬於那個年代的主權論述也到了大破大立的時刻。今天包裹式論述的「四沙(東沙、中沙、西沙、南沙)固有說」,主要是在1970年代中華民國政府失去聯合國中國席位之餘而產生,隨著菲律賓、越南於相關島嶼、島礁之進佔經營,「四沙固有說」與U形線主張之論述於是不斷壯大,甚至大到與兩岸政府根基交錯連結的狀態,以至於想要審視主權論述,還要冒著與「愛國者」衝突的風險。

倪匡經典電影「衛斯理傳奇」除了精彩,內容也很發人深省。劇末小活佛發現他們世代相傳的龍珠,原來是外星人的GPS時,小活佛不禁喟嘆:「原來我們的信仰,只是一場誤會。」小活佛沒想到的是,迷信的部分去除掉以後,這個信仰可以更堅實而更有說服力。

註一:黃宗鼎,〈越南對中國大陸南海「填礁造島」之觀察與對策〉,《戰略安全研析》,第118期,台北: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2015年2月,頁39-48。

註二:黃宗鼎,〈「分裂國家」的「大局外交」:以中華民國對越之西、南沙交涉為例(1955-1975)〉,《國史館館刊》,第43期,台北:國史館,2015年3月,頁139-194。

註三:1928年,「中央政治會議」廣州分會命中山大學農林科教授沈鵬飛一行赴西沙群島進行調查。沈氏返回後撰寫之「調查西沙群島報告書」中兩處明白指出,西沙為中國最南之領土。

註四:1946年中國駐菲總領事館為抗議菲方欲以設防方式管理「新南群島」而強調,該群島「既已併歸於臺灣,而在臺灣歸還中國之後,該群島便置於中國主權轄下。」

註五:1947年「南海諸島位置略圖」內之南海水域線增為11段,1953年中共調整為9段。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28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劄記,筆記也,今之天下,印太地區也。美中競逐鐘鼎,台灣心居危思安,唯恐認知作戰貽害,史學長工乃持筆從戎,現擔任國防院副研究員。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劄記,筆記也,今之天下,印太地區也。美中競逐鐘鼎,台灣心居危思安,唯恐認知作戰貽害,史學長工乃持筆從戎,現擔任國防院副研究員。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