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自由時報2014/06/23
……林姓大學生,今年1月因多科成績不及格被退學,……發現他已經燒炭自殺身亡。

NOWnews2014/06/09
……課業壓力重延畢 參加畢典當晚墜樓輕生

自由時報 2014/10/26
……大四生,曠課過多面臨退學,……遺體在跨海大橋海域尋獲。

中時電子報2013.05.07
……某知名國立大學,發生學生因為課業壓力重,燒炭尋短的不幸悲劇。

蘋果日報2011/01/27
……一名大學三年級學生,疑因連續兩學期學業成績一半不及格,即「二一」,恐面臨被退學,……在租屋處燒炭自殺。

大學法的第一條說:大學以研究學術,培育人才,提升文化,服務社會,促進國家發展為宗旨。周兆祥說:教育就是生命影響生命。嚴長壽說:教育不應是倒滿一壺水,而是點亮一根蠟燭!

學業退學制度和這些感人的教育理念有什麼關係?學業退學如何影響年輕的生命,是點燃蠟燭還是澆熄蠟燭?

如果你覺得我用少數退學生的輕生來批判學業退學的制度失之於濫情,我可以理解。那為什麼這麼做呢?最立即的原因是,政大的校務會議剛於2016/01/18排除了取消學業退學的提案,選擇的是再度放寬門檻。政大之所以會在一年多前就有教師代表提議廢除學業退學,正是和學生的輕生有關。

這是我安身立命任教的學校,所以對這個結果感到格外的失望與悲傷。在前兩篇的論述裡,我心平氣和的論證,為什麼學業退學制度在適法性上、在公平性上、在學理上,都站不住腳。如果理性的論證不足以打破迷思,除了訴諸人性最基本的價值,我也沒招了。

「哪個地方不死人?」

有多少大學生因退學而輕生,我找不到有研究報告或是確切的數據,所以更不知道有多少退學生從此沈淪自暴自棄。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有退學生因而輕生,就有為數更多的退學生因而想過要輕生。

1995/09/19當時的國防部長,因軍中不當管教致死案件暴增,在被立委質詢時脫口而出:「哪個地方不死人?」引起軒然大波,最後低頭道歉。可是他講的不是事實嗎?是事實,那為什麼引起軒然大波?因為缺少了愛、缺少了同理心、缺少了反省。

對於退學生,我們的教育部、大學高層、老師和學生是不是多少也有這位部長的心態呢?退學生裡也沒有出現洪仲丘,還是其實已經出現了多個洪仲丘,只是我們被蒙蔽了眼睛,看不見這些受傷的心靈。

學生修課不及格、學業表現太差被退學、或是被退學而輕生,責任全部在學生嗎?法律學者黃聰明在〈「二一退學」的論理〉一文中質問:「大學生在學期間學習不良,是學生該退學?或是教師該解聘?……固然有可能是學生本身的學習怠惰,但亦有可能是教師的教學方法拙劣,或係學校的排課不當。然而,未見檢討教師與學校方面的因素,卻逕對學生作退學處分的規定,是否合理?」

針對洪仲丘事件,新黨主席2013/08/09在臉書說:「一個義務役男入伍當兵大半年,增胖近30公斤,說明了什麼問題?軍隊究竟是管教過當,還是訓練不嚴呢?」這比「哪個地方不死人?」好多了,因為至少有反省:無論是管教過當還是訓練不嚴,責任都在軍方。

2015/01/10中央社報導台大放寬學業退學門檻,但不考慮廢除;台大教務長受訪表示「那一把刀還是要在」,因為退學仍有一定的「預警」功能。台大的那把刀是「二一三一連續」。所以可能你混很大每學期都三一,4年8次,但是砍不到你;你每隔一學期就二一,4年4次,也砍不到你。但是可能你認真唸書,也一直表現尚佳,某學期卻因為父母離異、財務劇變、感情受挫、或是其他因素使得身心狀態不佳,而導致二一,那把刀就出鞘了;在累積的壓力下你接著三一,你就被砍了。

刀子不長眼,每所大學都一樣。師大是我們知道的唯一例外,師大並沒有等到學生輕生。這是一所令人尊敬的大學。

捷運上的殺人事件後,東海發了一封感人的信:「在東海的每一個人,無論憂喜勝敗,都是我們的家人,我們愛著他們,卻也不夠愛他們。」的確愛得不夠,當你成為「連續雙二一或累計三次二一」的失敗者,你就被逐出家門了。我親愛的母校,所有大學中你們是最不應該砍學生的,因為東海「是一所有教育理想與力量的大學,來自願意彼此相愛的你和我,來自與東海同在的上帝」。

「放寬可以、廢除不能」的迷思

教育部統計102學年因學業退學的只有0.4%。政大95到98學年平均每學期33.5人,標準為「單二一」;放寬為「二一、三一不需連續」後,99到103學年降至每學期12.5人,約0.1%了。如今放寬為「連續雙二一或累計三次二一」,退學的人會降到多少呢?每學期5人、3人、1人?

為什麼大學要把這把刀不斷的磨鈍呢?因為鋒利的刀恐嚇了不該恐嚇的學生,也砍了無辜的學生。為什麼越磨越鈍幾乎砍不動,可是就是不願意把刀放下?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大多數的學生認同這把刀。

2015/06/01政大學生會公布問卷結果:填答的1334位同學中,高達856人認為因成績不及格而退學是合理的,佔64%;認為不合理的僅271人,佔20%;沒意見的207人,佔16%。校務會議中的學生代表因此支持校方放寬門檻的提案,不支持廢除。

為什麼大多數的學生支持呢?因為砍不到他。這把刀越鈍就越砍不到他,他就越可以理直氣壯的認為是被砍的人太爛太混了。學生如此,老師如此,因為學生的價值觀是老師培養出來的。

聯合報2015/11/24
台大教務長莊榮輝表示……「如果沒退學制度,學生就不知道自己快完蛋了。」……「學生如果混日子,有愧於社會的投注。」
交大副校長陳信宏認為,如果真的走上退學一途,代表學生根本沒意願念書。……
清大教務長戴念華則傾向不廢除退學制,「應有機制讓學生思考自己適不適合在大學學習。」……

聯合新聞網2015/11/24
台大主秘林達德表示,……很多教授認為,大學入學錄取率已經高達9成,學生可以「輕鬆入學」,如再廢掉退學制,又變成可以「輕鬆畢業」。
清大主秘李敏表示,有退學制才能激發學生的自我要求,多花時間在學習上……。

中國時報2015/11/24
文化大學校長李天任說,……大學對學生的規範,從來都不是太嚴,而是有些學生實在不夠認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學生太混不知道自己快完蛋,我們是大學,當初是我們歡迎他進家門的,我們要幫助他知道,用積極正面的方式激發他的學習動機與自我要求,幫助他思考大學是否適合他;在他是我們家人4年到最多6年的期間,愛他、輔導他、教育他。大學不能辜負社會的投注,應該在課程上把關,讓值得畢業的學生畢業;實在不夠認真的學生當然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時間到了就失去學生的身份、無法畢業、沒有文憑。

退學制度後面隱藏了幾個嚴重的迷思。

迷思:走到退學的地步一定是學生太混。事實:學生學業表現太差的可能原因很多,不能簡化為學生不夠認真。

迷思:該砍的學生都砍得到。事實:學生有很多方式可以規避退學的形式門檻(休學1學期、減修至9學分、棄修、專找營養學分和營養老師);這個制度變相鼓勵學生走小路、鑽漏洞。

迷思:該預警的學生都預警得到。事實:這是一個偷懶的齊頭式預警機制。學生分一般生和特殊生、一般生也有資優的與弱勢的,同樣是一學期幾科被當,背後的意涵是完全不一樣的。

回歸理性的思考

我懇請大學高層理性的思考幾個問題。

為什麼我們的學生,會把退學看得如此之重,重到要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個扭曲的價值觀從何而來?

為什麼我們允許更多實質上學業表現較差,甚至在年限內已不可能畢業的學生繼續留校?反而是相對好一些的學生被砍掉。

為什麼大學高層的職位沒有類似學業退學的機制?例如,全校每學期都進行一次滿意度調查,連續兩學期低於50%即予以解職。

我也懇請大學老師思考幾個問題。

學生被當,是學生的失敗,是否也是老師的失敗?

有的老師太嚴格,有的老師太營養,你同意嗎?

在退學邊緣的學生求你不要當他,你會怎麼做?會不會擔心你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教師評鑑每5年一次,看整體表現,不單看個別學期。我們是不是比照學業退學,改為每學期一次,連續2學期不通過,則不予續聘?

對於大學生,我也誠心建議你們思考:

教育是一時的,還是一生的?如果今天你不在大學,你知道如何學習、如何成長嗎?「盡信書,不如無書」。太陽花的世代應該也知道「盡信國,不如無國」。那麼「盡信師,不如無師」,「盡信校,不如無校」,我想你會同意。

為什麼我們要替弱勢的人發聲、為他們爭取應有的權益?因為我們與我們所愛的人都有可能成為弱勢,需要有人為我們發聲、為我們爭取權益、給我們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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