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處大型沼澤,是青蛙的樂園,他們在這裡恣意鳴唱、放心產卵、繁衍後代,所以,這裡總有成千上萬的小蝌蚪,快樂地穿梭巡遊。
有一天,一個大企業得到許可,在沼澤旁邊的工業區建立新廠,眼看著原有的沼澤將被填平,廠房即將竄起──那些原來不知憂愁的小蝌蚪,能否有好好長大,變成青蛙的權利?一隻小小蝌蚪的生命,是否應該被呵護珍惜?
如果這群蝌蚪,所在的地方,是台灣任何一處沼澤,存活下來的機會有多大?
目光遠眺,在歐洲的德國,真有一處這樣的沼澤,以及這樣的一群蝌蚪。傳說,一個超大汽車公司,即將來到沼澤區整地建廠,這些小蝌蚪的生命岌岌可危,令人擔心。
不過,意外的是,如此弱小的生命,背後卻有強大的德國法規撐腰── 一套又一套嚴格的生態法令,保障這些小不點擁有蛻變成青蛙的「生命權」!
所以,汽車巨人再厲害,在建廠之前,也只好不計成本,乖乖沿著沼澤,架起一道綿延數公里長的黑色帆布軟幔,為的是防堵其他的青蛙尋根,再度回到這個沼澤產卵。
之後,汽車巨人必須等待,等到這個沼澤裡的所有蝌蚪都變成青蛙,自願跳走(時間無法預估),才能開始整地建廠。
連小蝌蚪都可以對抗大巨人,小題如此大作,這個令我深思的例子,是我最近在鄭華娟《溫柔的心,強大的力量》這本新書中讀到的。久居德國的她,這次仍舊以一個德國媳婦的眼光,洞察周遭的人事物,寫下輕鬆詼諧的小品。
這一次,她特別關注的,是德國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小題大作的秩序感。
在德式日常生活中,從她的家人、鄰居、煙囪的工人、小酒館老闆到卡車司機,每個升斗小民,都展現了強大秩序心法,也因此產生了井然有序,但妙梗處處的日常生活插曲。
她發現,在德國人的問候語中,除了「你好」,還有一句最常用的是:「所有的事都在秩序中嗎?」這樣的秩序感,讓德國人將所有的小事當成大事來經營。
德式日常生活的秩序,首先反映在家家戶戶的垃圾桶裡。
垃圾分類看起來是件小事,但是,到了德國,就會化簡為繁,發展出有如「垃圾百科」的內容,包括:每家每年可以倒多少次垃圾,不同類型的垃圾,要用不同的分類垃圾袋,廚餘桶裡甚麼能收,要用甚麼紙包裝才能收……全都有鉅細靡遺的規定,而且常常更新。
不遵守可以嗎?可以。但是,每個家戶的垃圾桶都有編號,垃圾車的清運工人,依法可以記錄你倒垃圾的內容,於法不合就可以拒收。不管你氣急敗壞,司機就這樣開著垃圾車,從你面前揚長而去。
垃圾車下次再來,可能是2個禮拜之後的事,而你還可能因此超過免費倒垃圾的額度,要被政府徵收額外的處理費用。
家裡的煙囪,也是彰顯公權力的所在。在德國,連你家的煙囪都有配套的法規,而且是由煙囪清潔工人到府嚴格執法。
在台灣,每年冬天,都有人因為在密閉空間內使用熱水器,導致一氧化碳中毒致命的悲劇。從政府到民間,大家看著電視新聞喟嘆生命無常,遙控器一轉台,就忘了這件事。發現有問題,不用科學來解決,反而用哲學來逃避,不知是我們的幸或不幸。
喜歡「小題大作」的德國人,當然不會善罷干休。德國寒冷的冬天一到,在客廳點燃火爐,熱氣沿著煙囪裊裊上升,當然也會有同樣的危機。所以,被政府派到每家依法清理煙囪,並且檢查室內空氣品質,保障家戶生命安全的,不是警察,而是領有專業證照的煙囪工人。

如果煙囪工人經過機密儀器探測,發現你家的空氣品質不合格,主人就要加裝改善的設備,否則,依法,他可以告發你。
他會不會告發?一定會!因為他不想冒著被吊銷證照的風險,維護你不合法的權益。他的證照為何如此重要?因為德國是一個仰賴證照專業分工的社會,一張證照通常就是一輩子的工作依靠,隨意轉業既不合法也不容易。
在我看來,這些德式日常秩序到底從何而來,如何被實踐,都是不容小覷的議題。如果真要深究,甚至可以說,這根本就是今日德國成為歐洲經濟中流砥柱的秘密。
德國是歐盟諸國中最大的經濟體,這幾年歐元經濟區飽受歐債風暴襲擊,每次都由它擔任中流砥柱,收拾殘局,穩定人心。
也許,因為歐洲歐巴(大哥)的形象,早就已經根深蒂固,舉世皆知,在日本一部將世界各國擬人化,描述古往今來世界史的搞笑動漫《義呆利》中,德國人的角色就被設定為──「在充滿瘋狂與混亂的歐洲諸國中,唯一的正常人」。
當然,在搞笑動漫中,太正常就是不正常。因此,身高體壯的他,每次必須出面拯救顛覆秩序的義大利人,或是裝腔作勢的法國人時,總是遭受許多莫名的痛苦。
回到現實世界,德國不但是歐洲經濟霸主,在世界經濟版圖中,也一樣舉足輕重。它曾經幾度以驚人的貿易順差,成為全球最大的資本之國。在全球經濟高峰論壇時,發言內容也總是動見觀瞻。
見微知著,由小見大。既然,大多數德國人會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啟動有秩序的思考及行動,那麼,面對國家大事,例如能源政策,當然也是比照辦理。
四年前,日本發生311強震,引發駭人的核災,核能存廢成為全球攻防熱點。當世人的目光,因此開始關注非核新能源時,才赫然發現,德國已經在新能源的開發及營運上,走了這麼遠的路。
從1990年迄今,德國政壇以綠黨為首,丟出新能源議題,後來逐漸成為跨政黨的共識,形成政策,並且展開配套的資源配置及管理。發展至今,全德已經有超過500個大小電廠,在政府佈建的全國輸配電力網中,它們以不同電價,提供各類新舊能源,供給每個家庭選擇。
有一次,我看到youtube上的一則影片,介紹一個尋常德國家庭的男主人,如何透過家裡的電腦,幾個按鍵就能自由選擇他家的電力要從何而來,看著他喃喃自語:風力電廠比較環保,但是電費高一點,燃煤電廠比較平價,但是會讓地球加速暖化…。
在那一刻,我突然很羨慕他有這樣的煩惱,因為,那是經歷一連串精密社會工程的運作之後,才有資格產生的困擾。追本溯源,這關乎民主的價值、對科學決策的信仰,以及對大自然的疼惜。這一切之所以產生,其載具就是小題大作的德式日常思考。
We are what we think(思考成就現實),回到台灣,此時,如果勇敢檢視我們的眾人潛意識,以及因此造就的台式日常思考,最終,集體實現的那個現實,是令人滿意的嗎?
(作者丘美珍曾任經理人月刊總編輯、數位時代編輯總監,現為財經自由作家)
新書簡介

書名:溫柔的心,強大的力量:德國人的日常思考
作者:鄭華娟
出版社:圓神
出版日期:20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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