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黃尚禾(左)、李鴻其(右),本文劇照為海鵬影業提供。 圖片來源:吳老拍攝。

【編按】本文將透露劇情,讀者請斟酌閱讀

全台熱映中的《醉‧生夢死》,入選今年柏林影展「電影大觀」(Panorama)觀摩單元,獲得會外賽《Siegessäule》勝利柱獎。在7月18日台北電影獎大放異彩,榮獲百萬首獎、最佳劇情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媒體推薦獎等6項大獎;最近也通過金馬獎初選,將與侯孝賢導演榮獲今年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的新作《刺客聶隱娘》在11月金馬獎相遇,勢必是今年最令觀眾期待的頂尖對決(編按:2015第52屆金馬獎入圍名單已於10/1公布)。本片8/7上映後至今口碑爆棚,全台突破400萬的票房佳績。遺憾的是導演張作驥因性侵案服刑中,無法感受自己的作品正受到觀眾的熱烈迴響。

關於《醉‧生夢死》張作驥導演性侵案爭議,請看獨立評論@天下兩篇深入專訪:

張士達:專訪張作驥(上)─就當拍了一個很爛的作品,仍堅持面向陽光
張士達:專訪張作驥(下)─我的魔鬼告訴我,暫時脫離我媽媽

註:勝利柱獎是由柏林最大同志雜誌《Siegesale》,自柏林影展所有參展片中選出最佳影片的獎項。

● 電影只有兩種,好看與不好看

筆者有幸擔任本屆台北電影節的媒體評審,看完包含劇情長片、紀錄片、動畫片、短片各10部,共40部入圍佳片之後,與其他媒體評審,投票選出一部今年最值得推薦給觀眾的媒體推薦獎;在23天影展期間,我也看了其他20部各國佳片,密集看完60部片的感覺,像是參加了盲飲品酒會,在喝到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時,只記得張作驥導演的《醉‧生夢死》,是一杯後勁強大、濃冽得透澈心扉的好酒,一飲而盡後,關於味道的美好,萬般滋味不斷湧上心頭。不論藝術或商業片,電影只有兩種:好看或不好看,對我而言,《醉‧生夢死》無疑是今年最好看的電影。本片也得到大多數的媒體評審支持,獲得媒體推薦獎。

● 人不瘋魔不成佛

筆者也參加台北電影節《醉‧生夢死》的映後座談,看見飾演母親的呂雪鳳第一次看完全片後的真情流露,她淚崩說著小時候家裡環境不好,廁所是有糞坑的茅廁,有一次她不小心跌入糞坑,差點被沾滿蛆的糞便淹死的恐怖經驗;她長大後最害怕就是蠕動的蛆,沒想到導演卻要她演死去多日爬滿蛆的屍體,張導還沒喊卡之前,她一直躺著,蛆便緩緩穿過耳塞爬進她的耳朵、穿過衛生棉條進到肛門,她卻得忍住,不能尖叫更不能亂動,直到拍完這場戲後,她才用盡力氣崩潰放聲大哭,張導還差點要叫救護車送她去醫院。坐我旁邊的觀眾聽完這段分享,感動地跟他朋友說:「這才是真正為藝術犧牲的好演員。」

● 戲裡戲外真情皆動人

呂雪鳳飾演出身南管劇團因愛離開戲班、卻被丈夫移情別戀拋棄、為了獨自養育兩個兒子長大,淪為媽媽桑的歹命人;她在片中只有四場戲,卻場場細膩動人,情感層次飽滿,她把對兩個孩子無盡的愛轉而成為對他們無止盡的碎念,精彩詮釋近乎窒息的母愛,也演活了一位飽受磨難、歷盡滄桑的母親身影,令觀眾動容,獲得本屆台北電影獎最佳女配角獎實至名歸。但她甚至不拿片酬,還借張作驥導演十萬塊給員工發薪水,呂雪鳳戲裡展現演員為藝術拚搏的敬業精神,戲外也對導演雪中送炭,這些小插曲,也使得電影更加動人。

● 楊澤詩:「人生不值得活的……土撥鼠般,我將努力去生活」

故事描述呂雪鳳飾演的酗酒母親、黃尚禾與李鴻其飾演的一對兄弟上禾和老鼠、鄭人碩飾演的舞男碩哥與飾演他女友大雄的王靖婷、及飾演市場援交妹的張甯,這群人在城市角落中茫然度日,掙扎求生的哀歌,以八個演員象徵「醉、生、夢、死、愛、恨、情、仇」八種情感交錯參雜,讓觀眾感受親情與愛情的本質。演員們真情流露,將角色被生活折磨得千瘡百孔的無力,化為憂愁、失望、挫敗、悲傷、苦悶、憤怒、仇恨、無助等各種情緒,累積纏雜成為一種濃稠到化不開的狀態。導演藉「蜘蛛網」、「暗巷」、「電影海報」、「鐮刀」、「鐵門」等物質做為象徵;也運用「老鼠」、「螞蟻」、「吳郭魚」、「豬頭」和「蛆」等被視為低下的生物意象,讓全片處於沉悶陰鬱的基調。

● 在腐爛中感受點點生機

片中的情感戲真實而直入人心,上禾與老鼠兄弟倆皆難以放下母親死去的意外,只能在各自的回憶裡,不斷追憶和母親一同生活的片段,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哀傷,大悲無言;老鼠與市場援交妹曖昧談情,為了救她一命,甚至不顧一切去砍殺黑道大哥,讓觀眾從接近死亡的氣息裡感覺那一點愛,在瀰漫著腐敗的狀態中,感受到那一點點渺茫卻重要的生機!導演更神來一筆,弟弟老鼠在窗內玩弄螞蟻與蛆,用手持攝影機拍下它們交纏著彷彿跳著圓舞曲的畫面,像是像腐肉中長出霉菌,死亡與生存意象交雜並存;而此時哥哥黃尚禾與碩哥在窗外大跳鋼管舞,在肉體摩蹭中,曖昧的情慾流轉,而碩哥女友大雄卻也透過窗框看見這殘酷的一切,這場戲的對比與明喻實在令人驚嘆! 

● 導演逼使觀眾凝視角色的苦痛

寫實描繪生活種種艱辛的劇情片,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煽情灑狗血的鄉土劇,但張作驥導演帶著演員融入角色的生活中,大量運用半紀錄式的手持拍攝,鏡頭不斷逼近演員,如近拍老鼠喝醉的神態與特寫他的臉部表情,逼使觀眾凝視他所遭遇的苦痛;上禾和碩哥兩人在侷促的廁所裡激烈做愛,透過身體展演情慾的大爆發,帶出充滿張力而情感飽滿的能量;力道強大到穿透大銀幕直抵內心,觀眾扣連回自己的生命經驗,產生深刻的心靈共鳴,這就是張作驥導演影像敘事的魅力。

● 進入角色的真實狀態中

男主角李鴻其飾演的是在市場上幫菜販賣菜的年輕人,他吊兒啷噹、整天遊蕩在市場,在夾縫中求生正是他的生存之道。為了融入角色,李鴻其到景美市場上賣菜賣了兩個月,生活作息和菜販一樣,收攤後也一起喝酒,講話口吻也融入市場的草莽氣息,張作驥導演常去菜市場拍他在賣菜的畫面,讓菜販習慣鏡頭,也讓李鴻其習慣鏡頭的存在,李鴻其說:「導演常跟攝影師在市場裡守株待兔,鏡頭不動,就記錄我在市場中叫賣的樣子,導演拍出了我那段時間的真實狀態。」

● 以零碎片段拼出飽滿全景

這也是張作驥導演拍片的特色,他不以劇本來讓演員瞭解角色,而是讓演員全然進入角色的狀態中,再透過他從演員身上觀察到的特質,先記錄下一連串零散的生活畫面,再拼出角色豐富飽滿的立體全景;但要做到這樣,就必須如同拼圖一般,先拍出演員大量的生活細節,才能拼出具生活感的真實全貌;李鴻其可說是全心全意浸潤在角色之中,再由張導跳接大量零碎的片段,拼出了老鼠的悲慘遭遇,令觀眾感同身受,也讓李鴻其初出茅廬就驚豔影壇,勇奪台北電影獎影帝。

● 生活的細節是故事的血肉

張作驥導演認為:「電影是生活的累積。」所以他花很多時間來訓練演員,累積演員的能量,每拍一部戲,開拍前會讓主要演員還有工作人員相處兩到三個月,張導時常下廚做菜給演員、工作人員就在圓桌上吃飯,彼此熟悉,就像是一個大家庭。演員們出色且均質的演出,就是導演、演員與劇組耐心磨合出來的成果。

● 從生活中淬煉出詩意的美

《醉‧生夢死》不走近年來台灣電影常有的唯美小清新或是溫馨路線,相反的,它以真實穿透虛假,戳破了近年來台灣流行虛幻無主體性的假文創泡沫,導演鏡頭下的台北寶藏巖、西門紅樓、景美市場、無名暗巷、野臺戲,KTV、橋墩下、河邊、場景都是陰鬱、黯淡、潮濕的,也是你我最容易忽略的角落。對人們而言,日子就在一大堆零碎的片段,參雜過去的回憶中,不自覺地度過了;張作驥導演卻在平常的生活裡,展現他擅長的魔幻寫實風格,將角色許多零碎而殘酷、現實與回憶參雜的生活片段,淬鍊到最後,讓本質自然浮現,提煉出詩意的電影美學。

● 王心心吟唱《將進酒》融成影像詩

張作驥導演以南管音樂家王心心古台語吟唱李白唐詩《將進酒》開頭、呂雪鳳和李鴻其的母子共舞,一開場便吸引住觀眾,《將進酒》也成為貫穿全片的主題,結尾以碩哥熬到天亮下了班,穿過長長的暗巷,推開鐵門,抬頭看見日光的片段精彩收尾,最後王心心吟唱《將進酒》音樂起,迷離的河洛曲調與寫實的影像結合,頭尾呼應,一氣呵成,增添本片迷濛魔幻的詩意,將全片的腐朽幻化為不朽的一瞬之光;《醉‧生夢死》成為一首迷人至極、感人至深的影像詩,在王心心吟唱中,觀眾感受越真實,越有力量的藝術本質,情感也深陷其中而低迴不已。

● 兩位演員被張作驥導演改變的過程

筆者專訪《醉‧生夢死》中飾演兄弟的李鴻其與黃尚禾,初次擔綱男主角就得到台北電影獎影帝的李鴻其,目前就讀文化大學中國戲劇學系;黃尚禾則是台大戲劇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表演藝術碩士畢業的科班演員,2013年曾以《你的今天和我的明天》入圍台北電影獎最佳新人獎與最佳男主角,聽兩位演員聊如何被張作驥導演逐漸磨成角色的過程;也側訪製片高文宏,聊起促成了南管音樂家王心心與張作驥導演合作的機緣,也為了讓我體會河洛曲調之美,還用台語唱起了《將進酒》,讓我感受熱愛電影的影人珍惜好作品的美好心意。以下是專訪紀要。

● 電影是一種等待的美學

◎問到兩位演員和很會磨戲也磨人的導演工作,印象最深刻的插曲是?

◆ 入戲像是被角色附身

李鴻其先說:「跟著張導拍片,我像是被片中的角色老鼠附身,但是那時我並不知道,導演也不會跟我說這場戲應該要怎麼演才是他要的感覺?我在市場時賣菜時,他會跟我說,指著市場中的某個人跟我說,你就是像他那樣走過來就好,導演也常喊卡之後不停鏡頭繼續拍,捕捉到我還沒下戲時,那半醉半清醒的神情。

◆ 真的養了三個月的螞蟻

另外一個印象深刻的事情是張導為了培養我與螞蟻的真實感情,開拍前要我養螞蟻,我養了超過三個月,還真是跟它們有了感情,在鏡頭下,它們聽從我的指示,我操縱它們從我的手指爬到任何我要它們去的地方,到最後,我真的變成了老鼠。」

◆ 張作驥:「拍電影沒什麼了不起。」

黃尚禾則分享:「張導常對我們說拍電影沒有什麼了不起,拍片就是拍好自己的故事,也由於我表演科班的背景,張導也常對我說,過多的經驗會阻礙進步,為了要讓我、鴻其和碩哥三個演員熟悉彼此的個性,我們從籌備期到開拍前好幾個月的相處,這就像是成語說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覺。

◆ 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角色的樣子

從一開始準備好、磨拳擦掌的興奮感,以為要開拍了,導演卻要我們再等等,我們就只好再等等;開拍前導演還要我們搬進寶藏巖的簡陋房子裡,美術組幫我們設計好各自的房間,導演還要我們帶自家房間裡有的小東西,讓我們住起來更有生活感,住了好幾天,喝了好幾晚的酒,我們又以為要開拍了,結果導演還是沒有要開工,等到最後,我們已經茫然不知所措,原本開拍的興奮已經消退,導演才說可以拍了。後來我們在柏林影展第一次看到本片,才懂得等到最後,我們已經進入那種失望、無奈的狀態中。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變成角色的那個樣子。」

◎張導很愛做菜給演員吃,導演的那道菜最令你印象深刻?最怕的是那道菜?

◆ 李鴻其推薦張導名菜一:豬腦加蛋 

李鴻其笑說:「張導有一道菜是豬腦加蛋,那道是大菜,每次都用快20顆豬腦下去熬,其實很好吃,但是高膽固醇跟高熱量;我都會想到我拿著好幾顆真的豬頭,在市場上晃來晃去的,導演卻在戲外自家廚房煮豬腦加蛋給我吃,這個我真的一輩子忘不了。」

◆ 黃尚禾推薦張導名菜二:麻辣臭豆腐 

黃尚禾說:「導演煮的麻辣臭豆腐很好吃,因為要給大家一起吃,每次什麼鴨血、肉丸子阿、有的沒的火鍋料都加進去,最後就變成很大一鍋,大家怎麼吃都吃不完的感覺;但是在片中我是一個很注重身材,保持人魚線的GAY,火鍋熱量超高,所以每次吃到最後吃得越多,我要做的重量訓練就越多,吃到後來,真的吃到怕。」

◆ 兄弟最怕張導名菜三:多層多肉漢堡飽

鴻其跟尚禾不約而同地大笑說:「最怕吃導演為我們準備的早餐,因為那是比麥當勞的雙層四盎司牛肉堡還要多層跟多肉(兩人一起比手劃腳,形容分量有多大),但如果我們要拍情緒很重的戲,其實導演每場戲的情緒都很重,吃這麼多很折磨人的,所以後來我們都學聰明,發早上通告的話,我們就會跟導演說吃過才來的。」

◆ 演員和導演、劇組成為一個大家庭

兩人七嘴八舌地補充說:「張導是真的很愛做菜給我們吃,張導很會做大菜,他自己也很常去景美市場買菜回來做飯給大家吃,是買到攤販會多送他很多菜的那種,我們和劇組的工作人員,就在大圓桌上吃飯,就像是一個大家庭,但是如果菜吃不完時,張導就會要大家想辦法吃完,隔天他才能煮新的菜,那時又是下了戲後,對我們演員們彼此友情的考驗了。(兩人再度不約而同的大笑)。」

◎問到在片中自己最喜歡的一場戲?

◆ 黑暗中總有那一點光

李鴻其說:「最後結尾碩哥走進暗巷那場戲,是我自己最愛的片段,我自己也有慢慢走過這個暗巷,但我那一場戲,是抬頭看到蜘蛛網,那時候我是很空的狀態,但那時才是老鼠最真實的寫照,那是無意識地流露自己茫然的瞬間;所以我更喜歡碩哥那抬頭一望,不論自己身處在多黑暗的角落裡,總是能看到一個希望的所在。也像是張導遇到這個事情(性侵案),還是繼續要走在(拍片)這條路上的心情。」

◆ 不想放棄,卻無能為力

黃尚禾說:「上禾最後明知道碩哥女友大雄上屋頂去找他談判,他卻只能蹲在屋內的一角,好像找到了讓自己能藏身的角落,但下一秒一聽到碩哥被捅到大叫,上禾卻奮不顧身的衝向屋頂搶救愛人,張導只用一個鏡頭,就切換出上禾蹲在角落那一瞬間複雜難解、那不想放棄,卻又無能為力的心情,簡單卻充滿了魔力。」

◆ 所有對愛的記憶,其實都是一些小東西,一些小事情

最後我和高製片聊了一整晚,就以高製片解說的一段精彩明喻來作結語,他說:「李鴻其和兩個生命中最愛的人的記憶,以兩場舞蹈戲來相互呼應,在一開頭和媽媽呂雪鳳在房間內擁抱著跳舞,他是如此的愛著母親卻懷著複雜的心情,親情的糾結就在這簡單的開場後展開了;老鼠和援交妹在房間內玩鬧著,兩人吸著一整排的養樂多,曖昧的情愫在空間內洋溢著,最後兩人輕輕擁舞,愛情是如此單純而美好,再怎麼腐敗無望的人生,有了對愛的記憶,生命就有了光。」

最後附上《醉‧生夢死》戲院版預告: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