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日前說,在核電廠危機接近失控時,「可以把電廠整個摧毀,避免幅射外洩。」馬總統已經不只一次地向日本人誇耀「斷然處置」,並且保證台灣絕對不會有福島事件。可怕的是,他的信心完全來自於無知,而他的勇氣則來自於閩南俗語說的「瞎子不怕老虎」。
「斷然處置」就是在爐心有氫氣爆或熔毀的風險時,先緊急洩壓再低壓注水,以便將爐心溫度降回到安全的範圍。這樣的觀念很簡單,全世界懂核能基本常識的人都想得出來,輪不到台灣人來扮演先知。
事實上,1979年三哩島事件導致爐心熔毀與輻射外洩之後,歐美各國就已經積極研究一種避免爐心熔毀與輻射外洩的方法,叫做「蓄意洩壓」(intentional depressurization)。「蓄意洩壓」跟「斷然處置」的構想完全一樣,差別在於國內的「斷然處置」只經過電腦模擬的粗糙想法;而「蓄意洩壓」則歷經歐美日超過十五年以上的密集研究,考慮的因素包括理論、電腦模擬、實驗,以及各種人為操作疏失與儀控系統故障下的可能風險。
歐美日的最後結論之一是:「在某些情境下蓄意洩壓將使得後續的低壓注水變為可能,從而避免或減少爐心熔毀的程度。」有些個案甚至顯示「蓄意洩壓可以將壓水式反應爐的爐心熔毀機率降低十倍」。 儘管有這個優點,但是歐美日最後卻不敢把「蓄意洩壓」納入標準作業程序,主要是因為「蓄意洩壓有不確定性」,「可能會導致不良的後果」,「在某些情境下,這意味著讓鋯水反應與爐心熔毀提前發生」。 也就是說,「蓄意洩壓」或「斷然處置」不是萬靈丹,啟動時機錯誤的話可能會提前引發氫氣爆,將災情擴大。
其實,「蓄意洩壓」或「斷然處置」要有效,需要很多假設:強震之後所有零組件都不可以故障,管路沒有洩漏,電路沒有被倒榻的物件扯斷,各種洩壓閥可以正常操作,各種儀表功能正常,有執行以上動作所需要的直流電源等等。但是,強震之後這些假設往往都不成立,因此貿然啟動斷然處置將會很危險。
不過,最讓歐美日研究人員擔心的,是因為蓄意洩壓「所需要的操作違背電廠人員平常的訓練」,偏偏「在不恰當的時機裡執行蓄意洩壓,可能導致設備故障或人員操作的錯誤。」而這樣的錯誤有可能會提前引發氫氣爆。譬如,三浬島事件和車諾比事件都是因為人為操作的錯誤,而把小故障擴大為不可收拾的大災難。 更何況,「嚴重意外事故可能是一系列機械故障和人為錯誤的結果,使得操作人員很難清楚實際情境究竟如何,而蓄意洩壓很可能是要在這麼複雜而困難的情境被執行。」「事先寫成的處理程序只能提供一般性的指導原則,但是災情的實際發展卻因個案而異」。 因此,要避免操作人員在執行蓄意洩壓時犯錯,這是極端困難的。
基於以上這些實際的考量,歐美日專家在將近二十年的研究之後,還是把「蓄意洩壓」給擱置下來,不敢使用。
認真考察福島事件現場的應變過程,就可以清楚看到強震之後現場有多混亂,以及歐美日專家的顧慮確有必要。第二波海嘯來襲之後,一號機很快地失去所有冷卻系統而告急,但是水位計和壓力計卻壞掉,而顯示著地震前的狀態,讓現場人員通通以為一號機狀況正常,而不去搶救。反而是冷卻系統正常的二號機因為儀表沒電而無法顯示,引起現場的緊張,所有人就通通都被調去搶救二號機。後來現場作業人員懷疑一號機爐心已經很危險,可是因為儀表故障,無法確知爐心真實狀況,所以一直不敢貿然啟動蓄意洩壓,直到一個多小時後才決定進行洩壓和低壓注水。但是洩壓閥開啟後不知何故又自己關上來,因此水一直灌不進去,直到五小時之後才再去開啟洩壓閥,並且用消防水泵進行爐心注水。可惜,時間已經太晚,來不及阻止氫氣爆。所以,一號機不是因為「決策遲疑」而延誤時機,是儀表故障與洩壓閥故障,使得爐心狀況不明以及無法洩壓。
二號機因為儀表沒有顯示,不知道水位有多高,也不知道執行蓄意洩壓所需要的高壓注水系統是否能正常運作,怕貿然洩壓會提前引發氫氣爆,因此優先搶修儀表,並試圖確認高壓注水系統是否能正常運作。偏偏這兩件事都耗費許多精力和時間,而高壓注水系統一下子修好,一下子又壞掉,因此等到十二個小時後才順利啟動洩壓與灌水作業,而救下二號機。
台電一直堅稱福島事件是因為「決策遲疑」所以才會有氫氣爆。事實上日本參與「蓄意洩壓」的研究超過十五年,也曾主辦過相關的專家會議,他們對「蓄意洩壓」與斷然處置的了解遠遠超過我們,所以才不敢貿然啟動斷然處置。反觀台灣,台電和馬英九卻因為所知太少而「瞎子不怕虎」,還敢在日本人前面班門弄斧,推銷斷然處置。
更可怕的是,福島事件以來仍舊沒有任何國家敢將蓄意洩壓或斷然處置寫入核電廠標準作業流程裡,而台電卻已經貿然地將斷然處置寫入核一、核二和核三廠的標準作業規範裡。現在,即使沒有核四廠,台灣人也早已被捲入斷然處置的陰影之中而不自知。
【參考資料】
※彭明輝,2013,《有核不可?:擁/反核的33個關鍵理由》,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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