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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因模式──奇蹟或假象?

圖片來源:flickr@Till Krech, CC BY 2.0

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United States Bureau of Census)的統計,2013年時美國有14. 5 %的人口沒有醫療保險,低於2012年時的14.8%。[1] 美國是富人的天堂,卻也同時是很多窮人的地獄。這樣的民主制度,符合新教徒的倫理嗎?這樣的民主制度,是不是背叛了啟蒙運動對人權與民主的主張?

在德國人高度的共識裡,經濟發展的目的是為了實現啟蒙運動的理想,追求一個人人自由、平權、且免於貧窮和憂慮的人道主義社會,絕不可以為了追求經濟的發展而犧牲更高的政治與社會發展目標。因此,德國稱她的政體為「社會民主」(social democratic)制──用民主的制度追求自由平等與博愛的社會主義理想,而她的經濟政策則是「社會市場經濟」(social market economy)──用市場經濟的機制去追求社會主義的目標。

他們不使用計劃經濟去干預市場,也不仇富或使用高稅賦去劫貧濟富;他們把亞當•史密「完全競爭」的理想寫成1957年的「反限制競爭法」,以便讓真實世界裡的市場運作接近「每個人的所得等於他的貢獻」這個理想;他們用法律規範企業裡勞資共治的平等權利關係,避免勞工被企業主和管理階層壓榨、犧牲;他們保障每一個人的工作機會,希望市場的競爭機制不會惡化成對弱勢生存空間的排擠;他們也通過稅收和福利制度來扶貧和照顧弱勢,但是把它當作是彌補市場失能的手段,而非追求齊頭式的平等或鼓勵不勞而獲。他們不當蒼白的知識分子,不把 ordoliberalism 和「社會市場經濟」當學術圈內的空想,而是真的在現實世界裡努力實踐這些理想。

但是,這樣的理想真的能實現嗎?會不會因為現實的需要而打折?要打幾折?這個問題很多人都關心──社會主義是所有人道主義者無法放棄的價值,德國的成功將鼓舞他們的堅持;但社會主義也是所有右派富人的死敵,他們出錢贊助、收買各種攻擊社會主義的學者和政客。於是,德國制度的成敗與興衰也常常成為國際媒體的焦點。

偏偏,德國的經濟表現經常處於黯淡與亮眼的兩個極端裡,使得雙方陣營都有「以偏概全」的發揮空間。因此,她有時被捧為「兼具市場經濟與福利國家優點」的超級明星,有時又被當作「福利國家注定無以為繼」的証明。即便是明顯右傾(擁護放任式市場機制)的英國媒體《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也常常不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來看德國:當德國經濟遭遇到長期的困難時,《經濟學人》在1999、 2000和2004年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把她稱為「歐洲的病人」[2-3];但是在2008年金融風暴後,她又急著讚揚和「剖析德國經濟奇蹟」[4-5]。

務實地說,德國的萊茵制度到底是值得各國稱羨、仿效的奇蹟?還是無以為繼的幻覺?答案很複雜,沒辦法用三言兩語下定論。德國的近代政治史多災多難,以致其經濟發展過程也很曲折。我們必須把德國的經濟表現放在她獨特的政治、社會脈絡下去理解,才會有較公允、客觀的評價。

後來居上的德國經濟

首先我們必須記得兩個事實:德國的工業革命比英、法晚了一百年,因此她讓人驚豔的經濟成就不是「一路領先」,而是「後來居上」的追趕能力;此外,她一直在打戰,而且最後總是成為戰敗國,卻又總是可以在商場上反敗為勝,讓戰勝的鄰國恨得牙癢癢的。

俾斯麥宰相掌權之前,德國一直處於分裂狀態;他陸續發動普丹戰爭、普奧戰爭和普法戰爭,才終於在1871年完成普魯士的統一。

工業革命需要大型市場的支撐才能發展,因此德國雖然在1840年代就陸續靠鐵路系統連結全境的交通,卻要等到普法戰爭結束,獲得工業革命所需要的巨額戰爭賠款、煤礦、鐵礦和真正統一的國內市場,德國的工業革命才真正全面地展開──但已經比英、法、比利時晚了將近一百年。

根據荷蘭Groningen大學經濟學者Angus Maddison的統計,德國的人均GDP在1871年普法戰爭結束後才追上法國,並逐漸超越法國;然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之後,就再度落後法國,直到1935年才再度超越法國;此外德國一路保持領先,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才再度大幅落後於法國。至於跟英國比起來,則一直處於遙遙落後的地位。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而開啟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人均GDP只有英國的86.3%;1945年德國宣布投降時,德國的人均GDP更只有英國的64%。[6] 

然而,德國卻有辦法克服戰後的社會失序、兩德的統一,以及很多人認為制度設計上有先天缺陷的歐元區等挑戰,一再給出吸睛的成績單。

英、法、德人均GDP比較。資料來源:Maddison

戰場上失去的,商場上贏回來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德國的工業生產能力大規模地被保留下來,鋼鐵、化學與機械業的生產能力約是開戰前的90%、80%和85%。然而可用的資產卻銳減為戰前的35.7%,20%的房屋被摧毀,20%嚴重受損而待修復。此外,從東歐過來的移民卻讓西德的人口在11年內暴增了21.6%,同時人均熱量則從1944年的每人2,200卡降為1947年的每人1,000卡。[7]

此外,工業生產受到盟軍佔領當局的管制,以致於業界不去生產民間需要的日用品,而去生產不受管制的菸灰缸、燈罩等。整個市場經濟幾乎被徹底癱瘓,ordoliberalism之父Walter Eucken形容當時的市場經濟有如「原始經濟體系」。因此,必須先重建戰後德國的市場經濟機制與活力,才能繼而將戰爭機器轉為民生用途。這幾乎是一場「從無到有」的挑戰。

然而德國的人均GDP卻很快地從谷底翻升:1946年德國的人均GDP只有法國的57.5%和英國的32.9%,1959年已經變成法國的103%和英國的87.1%,並且在1987年(兩德統一前夕)變成法國的97.2%和英國的102%。[6] 

法國經濟學者Michel Albert(法蘭西學院院士)在1991年出版法文本《兩種資本主義之戰》(Capitalisme contre Capitalisme),鼓吹德國制度的優點。當時德國的人均GDP是英國的106%,法國的105.5%,並且是美國的92.4%;她的失業率僅5.6%,低於美國的6.9%,英國的8.5%和法國的9.1%;她的經濟成長率5.1%,高於法國的1.04%,美國的-0.06%和英國的-1.24%;而且,她的所得差異遠比其他國家小(1994年時德國的Gini係數為30.01,小於法國的32.4,遠小於英國的36.68和美國的38.9)。[8]

吸引Michel Albert的不只是德國亮麗的總體經濟表現、強勁的貨幣和出口競爭力,還包括已工業化國家中工時最短而工資最高,有秩序(最接近完全競爭)的自由市場,強大而有責任感的工會,勞資共治而有高度共識的企業組織與文化,以長期栽培員工來換其忠誠與長期、穩定服務的僱傭關係,不圖短利也不投機炒作的銀行資本主義,高度協調而利益與共的企業集團和銀行團,願意扶貧與利益與共的社會價值觀和社會福利制度。更讓Michel Albert讚譽的,是西德願意冒著經濟被東德拖垮的風險,去挑戰統一國家的使命,而不會只顧西德的繁榮,棄東德的昔日同胞於不顧。[9] 

可惜好景不長,德國的失業率在1991年以後震盪攀高,在2005年來到了最高點11.1%,而同一時期英、美、法的失業率卻分別下降到4.8%、5.2%和8.9%。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使得德國不得不修改失業給付辦法,以及忍受工資差距的加大,來刺激就業,這才使得2009年以後的失業率再度低於其他三國。

德、英、美、法失業率(%),1991-2003。資料來源:世界銀行。

另一方面,德國的經濟成長率也從1991年之後開始落到各國之後,直到2006年才又再度領先英、美、法,卻又於2012年和2013年再度敬陪末座──雖然這有可能是被歐債危機拖累的短期現象,未來隨時可能會再反彈。

德、英、美、法GDP成長率(%),1991-2003。資料來源:世界銀行。

這樣的德國,值得研究、學習、仿效嗎?是的!不用懷疑。

萊茵模式的優勢

總體而言,過去20年來德國的人均所得與就業率並不輸英、美和法國,而有機會再度超越英、法並追平美國。但是這個競爭卻有著起點上的重大差異:美國地大物博,有龐大的內需市場,可以吸引全球最頂尖人才,又有「布列頓森林協議」所授予美金貨幣的特權,可以用QE將國內的問題轉嫁給其他國家,這是其他國家所沒有的優勢;英國和美國都有國際語言的優勢,利於輸出金融產品、商務服務和高等教育,而法國則有文化產業、時髦產業與觀光產業的優勢,因此他們的服務業都有很強的競爭力,而德國卻只能靠製造業作為主要的競爭手段。如果把這因素考慮進去,德國經濟體系的優勢當下就顯得很亮眼。 

此外,德國的所得分配遠比英美均勻。過去十年來德國的吉尼係數(Gini index)平均約31.32左右(接近於「相對平均」),略低於法國的31.69,遠低於英國的37.91(接近於「收入差距大」)和美國的41.11(已經是「收入差距大」)。這個財富重分配的代價不高:德國過去十年來的平均稅率為為GDP的35.25%,雖高於美國的25.08%,但僅略高於英國的33.73%,低於法國的42.74%。至於國債,如下圖所示,過去十年來德國的國債一直低於美國和法國,近年來還甚至低於英國。

各國公債(%GDP),OECD統計資料。

因此,德國體制至少證明了:經濟發展的過程可能必須適度獎勵個人的才華與努力,但是並不需要踐踏或犧牲窮人與弱勢,或者麻痺我們對弱勢的同情和良心。德國體制也證明了:聰明的勞資共治制度,以及善待勞工,不但不會降低製造業的國際競爭力,甚至還可以強化製造業的國際競爭力。

德國人並不完美,他們經常被指控歧視異族。但是從俾斯麥執政以來,德國人就夢想著要有一個人道主義的福利國家,一個符合新教倫理(努力發揮個人天賦並且善待弱勢)的社會。全球化的競爭或許讓德國必須做出某些妥協,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這個社會發展的遠景,總是在現實所允許的條件內做出最大的努力。這樣一種既不放棄理想,又願意面對現實的務實態度,最值得我們學習。

台灣的最佳借鏡

1989年蘇聯解體,日裔的美國學者Francis Fukuyama(法蘭西斯•福山)寫了一篇論文“The End of History?”宣告各種政治意識形態競爭的結束,並且在1992年把這主題擴充成一本書《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宣佈「我們見證的不僅僅只是冷戰的結束,或者世界大戰結束後的一段特殊歷史,而是此類歷史的終結。它是人類意識形態演化的終點,西方自由民主體制的普世化,以及人類政府制度的最終形式。」

言猶在耳,2008年美國爆發金融風暴,證明不受管制的金融體系是無法自主管理的;而受害者多是無辜受騙的弱者,肇事的銀行和主管不但沒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懲罰,還因為政府的奧援而獲得更多利益。2013年 Thomas Piketty 出版了《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用數百年的歷史統計顯示:除非戰爭或政府的介入,歷史的長期統計顯示資本的年報酬率穩定地保持在4%至5%,而平均經濟年成長率僅1.5%左右(r>g)。而世界銀行研究部的前主管米拉諾維奇則警告:如果放任資本所得大於經濟成長率(r>g),資本所得佔GDP的百分比將會持續上升到趨近100%,同時使工資所佔GDP的百分比持續下降到任意趨近於零;這將會使受薪者(主要消費者)的所得與消費能力持續下降,直到總體有效需求趨近於零而導致市場崩潰。這兩件事合起來,基本上已經證明英美的放任式資本主義有自毀的趨勢,確實吻合馬克思的預言「資本主義是它自己的掘墓工人」。

100%的共產主義和100%的資本主義都已經被歷史證明不可行,人類必須重新尋找修正版的社會主義和(或)修正版的資本主義。

台灣地狹人稠而物資貧乏,糧食自給率僅30~32%,能源自給率不到1%,只能靠製造業與創意賺取外匯,來換取內需產業的發展。德國雖然自然資源還比台灣豐富,但是值得台灣借鏡、取法之處遠勝過英美。

可惜兩蔣時代的餘毒仍舊根深蒂固地遍在於台灣社會的各個角落,許多人還活在對共產主義的仇恨和恐懼,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一切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東西都掃進「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福利國家」這個公式裡。因此,許多學者和學子的腦袋裡只有兩種政治制度──美國的民主政治和俄國的共產主義,經濟制度也只有兩種──美國的放任式市場經濟和俄國的集權式計劃經濟,並且極力詆毀社會主義和福利國家,聲言社會福利必將拖垮國家財政與經濟發展,而貧富差距則是經濟發展過程的「必要之惡」。

如果我們不能儘早走出這個謬誤的、惡毒的意識形態,2016年換誰執政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Jessica C. Smith and Carla Medalia, 2014, “Health Insurance Coverage in the United States: 2013, ” Current Population Reports, P. 60-250.

[2] The Economist, , “The sick man of the euro”.

[3] The Economist, 2004/11/17, “Germany on the mend” .

[4] The Economist, 2013/06/13, “Dissecting the miracle,”,中文版〈德國經濟奇蹟是怎樣鑄成的〉。

[5] The Economist, 2010/03/11, “Inside the miracle” .

[6] The Real Economy, 2015/02/05, “The UK, Germany and France: GDP over history”.

[7] Sylvain Broyer, 1996, “The Social Market Economy: Birth of an Economic Style,” Discussion Paper FS I 96 - 318, Wissenschaftszentrum Berlin für Sozialforschung.

[8] 世界銀行統計資料庫

[9] Michel Albert, 1991, Capitalisme contre Capitalisme;中譯本《兩種資本主義之戰》,譯者莊武英(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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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彭明輝,劍橋大學工程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曾獲中國畫學會藝術理論金爵獎與帝門文教基金會藝術評論獎,並擔任清華大學藝術中心主任。1995年創辦新竹文化協會,歷任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常務理事、生命教育學會常務理事。著有《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2020台灣的危機與挑戰》、《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彭明輝談現實與理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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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明輝,劍橋大學工程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曾獲中國畫學會藝術理論金爵獎與帝門文教基金會藝術評論獎,並擔任清華大學藝術中心主任。1995年創辦新竹文化協會,歷任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常務理事、生命教育學會常務理事。著有《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2020台灣的危機與挑戰》、《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彭明輝談現實與理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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