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球場標語的多重標準

圖片來源:Aniol I@flickr, CC BY-NC-ND 2.0

儘管有超過7成的民眾能夠流利運用自己的本土語言,甚至有一半以上的居民,把它當作首要的溝通方式,在殺人如麻的獨裁者掌權時,「禁說方言」是被嚴格執行的法律,在公共場合被發現,會被處以罰款。

住在這裡的人,很難忘記內戰過程死在獨裁者手裡的同胞,長期被中央政府打壓,更加深了怨念。處於國土的東端,史上曾經數次是獨立的王國,在海權時代有輝煌的歷史,而在殖民年代裡混入的歐洲大陸元素,也使得它跟其他區域有嚴重的差異。

獨裁者經過內戰奪得國家大權,雖然在二次世界大戰裡算是輸家,卻因為巧妙的國際現實繼續執政,他把自己稱做大統領,用鐵腕執行軍事獨裁,憑藉強烈的反共立場獲得美國支持,統治國家直到1975年,他死亡後才終告結束。

加泰隆尼亞跟臺灣不同的是,崇尚君王制度的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1975年死前把政權交還給國王,後來很快就讓西班牙走入民主;而不是口中喊著「民有、民治、民享」,卻在死前把國家交給自己的兒子,那,很諷刺的,也是1975年的事。

難怪當臺灣發生在球場出現主張獨立的政治標語被禁止事件後,不少朋友在臉書上貼出巴塞隆納足球賽裡,如今經常出現的巨型布條「加泰隆尼亞不是西班牙」。巴塞隆納是加泰隆尼亞的首府,有堪稱全世界最受歡迎的職業足球隊FC Barcelona(球迷暱稱Barça),戰績跟人氣都是頂尖。去年住在巴塞隆納一個星期,看到跟便利超商一樣密集的Barça紀念品專賣店,還有路人身上數不清的前鋒梅西(Lionel Messi)球衣,才真正感受足球的狂熱。

Barça主場比賽出現加泰隆尼亞獨立標語,在臺灣主辦的棒球國際賽卻不行。兩地些許相同的歷史背景,近期大選又同是支持獨立的政黨獲勝,有類似的政治風潮,「為什麼別人可以,臺灣不行?」難免會被拿來比較。

答案很簡單,其實在大部分的運動比賽規章裡,球場出現政治標語,都是不被允許的。奧運不行,棒球國際賽不行,職業足球賽當然也不行。

歐洲足球聯會UEFA(Union of European Football Associations),很明確禁止「在比賽中以手勢、語言、物品,或是其他任何方式傳達不適宜出現在運動場的訊息,尤其是與政治、思想、宗教、有攻擊性的,或是刻意挑釁的訊息。」加泰隆尼亞獨立的標語,當然是被禁止的政治類訊息,就跟支持臺灣獨立一樣。然而,不只是標語,去年在Barça主場的一場比賽,主張獨立的政黨發送了3萬面加泰隆尼亞獨立旗,讓全場觀眾一起揮舞;比賽進行到17分14秒的時候,許多人高喊「獨立!」選在那個時刻,因為巴塞隆納是在1714年「淪陷」給西班牙王國。

儘管不被允許,Barça默認加泰隆尼亞獨立在球場的聲音。球團雖然沒有主動表示立場,卻用實際的態度支持民眾表達獨立意見的自由。這個支持,是要付出代價的。除去比賽因此需要提高的維安成本,在西班牙其他區域失去的支持度,更直接的,是來自UEFA,還有西班牙政府的壓力與處罰。去年獨立旗幟飛舞的那場比賽,讓Barça被處以15萬歐元的罰款。他們這一年來已經被罰款數次,15萬是最高的一回。

雖然15萬歐元(其中1/3如果不再犯的話會被取消,可是應該可以假設球迷跟政客不會幫忙)大概等於2,000件梅西球衣,可能僅是球隊一個週末賣出去的數量,對於Barça來說,不知道將來的處罰會不會持續加重,還是難料的風險。而來自西班牙馬德里政府的壓力就更大了,他們因應巴塞隆納的情勢,特地明令禁止加泰隆尼亞獨立旗號出現在球場,於是整樁事情變成獨立陣營、球團,與中央政府的法律對抗,Barça聘請律師上訴法院,要求解除禁令,在爭論的過程中,加泰隆尼亞當地甚至有主張放棄比賽的聲浪。不管是額外的法律費用,或是對Barça龐大利潤造成的危機,都是球團默許獨立標語必須負擔的成本。身為全世界最受歡迎的球團之一,這些錢,Barça付得起。

所以,並不是別人都可以,只有臺灣不行。不同的是儘管不行,還是有人付出代價做了。然而,回到台中的U18亞青棒球賽,拿同樣的標準來要求主辦國際賽的棒球協會並不盡公平,棒球協會跟私人的職業足球團有完全不同的性質,他們沒有資源,也沒有權利在政治事務上表態,除去現場處理方式的瑕疵不談,遵循總會的規章是合理的底限。倘若棒球比賽變成統獨雙方的角力場,對於比賽本身的影響,或是傷害臺灣未來舉辦比賽的機會,這些都遠超過當下棒球協會的權限。如果不滿意如此的現狀,抗議的對象應該不只是自家的棒球協會,而是禁止政治標語的國際賽事規定吧。

如果真的要舉例證明球場可以大剌剌地出現政治標語,更適當的例子,其實是2006年的第一屆棒球經典賽。在那年,古巴首度參加以職業球員為主體的世界賽,然而比賽的分紅規定卻違反美國對古巴的經濟制裁,幸好喜歡棒球的古巴總統卡斯楚配合主辦單位,宣布將把收入全數捐給美國卡崔納風災的重建工作才解套。可是,在美國屬地波多黎各舉辦的首輪比賽,古巴隊第二次出賽的時候,球場卻出現流亡人士要求卡斯楚下台的標語,轉播單位也全力配合,呼應當時美國共和黨布希政權對古巴的敵意。

儘管古巴官員,包括卡斯楚在場的兒子,立刻跟該名觀眾發生爭執,主辦單位當下對政治標語的任何處罰都沒有發生,波多黎各警方甚至趕走兩名古巴隊的安全人員。第三戰到場抗議的人更多了,空中甚至出現拉著標語的小型飛機,讓比賽過程充滿騷動,明顯受到影響的古巴隊,賽後以拒絕參加記者會的方式表達抗議。

為什麼經典賽觀眾可以對古巴挑釁,其他人卻不行呢?在同一場比賽裡,不管是拿要布希滾蛋的標語,或是要求臺灣正名的旗幟,應該都會馬上被趕出去,要卡斯楚下台卻可以風光上電視?

因為那是美國觀眾,既然規則通常是美國訂的,他們要做甚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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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涵,Purdue大學企管碩士,專長於統計、財務、趨勢預測和市場分析,現在是行銷公司分析部門資深暨行政副總裁。20歲開始在中時人間副刊寫運動文學專欄,幾年前起在幾家報紙與雜誌負責定期的論壇專欄。2015年出版《關於運動,我想的其實是......》,同時在Bravo FM91.3頻道,主持每周四晚上10點「方祖涵的運動筆記」,節目於2016及2017年皆榮獲廣播金鐘獎提名,並在2017年獲頒最佳教育文化類節目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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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涵,Purdue大學企管碩士,專長於統計、財務、趨勢預測和市場分析,現在是行銷公司分析部門資深暨行政副總裁。20歲開始在中時人間副刊寫運動文學專欄,幾年前起在幾家報紙與雜誌負責定期的論壇專欄。2015年出版《關於運動,我想的其實是......》,同時在Bravo FM91.3頻道,主持每周四晚上10點「方祖涵的運動筆記」,節目於2016及2017年皆榮獲廣播金鐘獎提名,並在2017年獲頒最佳教育文化類節目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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