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5年前的這個星期,6月12日,戴克.艾利斯(Dock Ellis)投了一場無安打比賽。
無安打比賽雖然少見,大聯盟一百多年的歷史裡,迄今也累積了300多場。在艾利斯的無安打紀錄出現前,總共有170次,在那場比賽之後,還有138次。換句話說,無安打是難得的成就,可是並不罕見。旅美投手王建民曾經三度有機會叩關,可惜都只差一步,被對手擊出一兩支安打破功,雖然拿下勝投,可惜沒有留下無安打的紀錄。
艾利斯的無安打比賽卻非常罕見,那是300多場裡,獨一無二的一回,這位投手不但連續兩天跟朋友喝個通霄,還用了大量的迷幻藥(LSD)。匆忙上場前,他趕緊吃了一大堆興奮劑讓自己醒來,結果變得太快樂,甚至連接捕手的回傳球都有困難。撐完9局最終的記錄是無安打、6次三振、8次保送、一次觸身球,堪稱是史上娛樂性最高的職棒比賽之一。比賽後隊友告訴他這是一場無安打比賽(雖然在比賽進行中,已經有隊友干冒不該提起紀錄的球場大忌,幾度提醒艾利斯,可是迷幻藥加興奮劑顯然對記性沒有甚麼幫助),他驚訝地回答:
「No shit!」

故事或許應該從艾利斯這個人說起,他在高中時期就已經是籃球跟棒球的雙棲明星,除了是學校的籃球校隊,還在半職業的棒球隊裡打球。原本因為受不了隊友歧視黑人的侮辱言詞,拒絕加入自己學校的棒球隊,可是高中的最後一年,他在學校喝酒吸大麻被抓到,為了不被退學,只好用參加棒球隊當交換條件。最後僅僅上場四次,就被選進全聯盟明星隊。在1964年,匹茲堡海盜隊簽下19歲的艾利斯,把他送進小聯盟磨練。
1966年,21歲的艾利斯在9月被昇上大聯盟,那年他曾經在小聯盟明星賽出場,在大聯盟卻沒有登板的機會。隔年他都待在小聯盟裡,「球隊已經有太多黑人,如果我也上去,白人球迷會抗議。」他是這樣認為的。1947年,傑基.羅賓森(Jackie Robinson)成為首位登上大聯盟的黑人球員,20年過去,球場內外仍然是黑白分明。艾利斯跟黑人隊友們在小聯盟出賽的時候,因為種族隔離的緣故,經常需要跟白人隊友分住不同的旅館,甚至經常遭遇3K黨的死亡威脅。
1968年,艾利斯的球季從3A開始,在俄亥俄州的哥倫布斯,他遇到海盜隊傳奇投手「小貓」哈迪克斯 (Harvey Haddix),這位命運多舛的巨投曾經投過一場12局無安打,無上壘的完全比賽,退休後在農場擔任教練。兩個人的合作讓艾利斯的球技更上一層樓,當年6月就被升進大聯盟。原本只是擔任後援投手,不過很迅速地被放進輪值名單裡,最後球季拿下6勝,防禦率低到2.51,從此變成海盜隊固定的先發主力。
從高中時期就用各種藥物的他,在小聯盟更養成吸食興奮劑的習慣,不過,那並不是很糟的一件事,許多人估計那個年代裡的職棒球員,九成以上經常使用興奮劑。在大聯盟展露頭角之後,艾利斯最廣為人知的是他對整體棒球文化的衝擊,尤其身為樣版黑人球員,一切言行都變成眾所矚目的焦點。他曾經在1971年明星賽前,跟媒體放話說國家聯盟不會讓他當先發投手,因為美國聯盟已經選定黑人投手布魯(Vida Blue),而史上從來沒有兩個黑人投手在明星賽競技。
結果頗受壓力的國聯明星賽教頭安德森,只好讓艾利斯擔任先發投手。

同一年的9月1日,海盜隊更創下職棒史上首度的紀錄,那場比賽的先發9人,沒有一位是白人。雖然其中有來自中南美的球員,隔天的各大報紙頭條仍然是「全黑人先發陣線!」「海盜啟動靈魂樂神力!」。那並不是行銷部門宣傳的手法,事實上在那個年代,如果行銷經理看到這份球員名單,應該會因為擔心失去激進派白人球迷而昏倒。1971年球季海盜隊正積極爭取睽違11年的總冠軍頭銜,這場由艾利斯先發主投的比賽球隊全力求勝,只是排出的陣容剛好都是少數人種,完全是不經意的巧合,連上場的球員,都在比賽過了一半才發現。
白人隊友布萊斯(Steve Blass)與吉森(Bruce Kison)後來回憶起那場比賽,是這樣說的。
「其實我們並沒有注意到這場比賽的特殊性,對我們來說,他們不是黑人,而是海盜隊員。」
「They are not blacks, they are buccs.」
因為突破種族隔閡的重大貢獻,人們稱70年代的海盜隊是「改變職棒的球隊」,這一切尤其要感謝1971年的海盜,還有無時無刻替黑人球員發聲的艾利斯。後來傑基.羅賓森親手寫了一封信給他,稱讚他對黑人權益的貢獻,在記錄片《No No: A Documentary》裡,已經60多歲的艾利斯,在鏡頭前讀著這封信,不禁大哭了起來。在不公平的年代裡,這群人的職棒生涯不僅是一份工作,而是燃燒自己的生命,替沒有聲音的同胞,爭取屬於所有人的基本權利。
如果要讓這一切變得更完美,1971年,除了兩個聯盟明星賽先發投手都是黑人,以及首度出現全是少數人種的先發陣容,改變職業棒球的匹茲堡海盜隊,更一舉拿下世界大賽的冠軍。

對於艾利斯來說,生涯最難忘的一場比賽,當然就是那場無安打比賽。1970年6月,海盜隊到加州跟教士隊比賽,與隊友搭機飛到聖地牙哥後,因為距離先發還有一天半的時間,他跟教練團請假回家,說要跟自己的朋友們見面。在機場他就迫不及待地先吃了迷幻藥,到朋友家裡的時候藥效會剛好發作。
接下來的事情在他的回憶裡變得一片模糊,只記得早上被女性友人叫醒:
「需要起床了,你今天要投球。」
「投球?我明天才要上場,妳在亂說甚麼啊?」他不久前剛醒過來一次,又多吃了些迷幻藥。
女朋友把報紙遞給他,體育版寫的先發投手真的是艾利斯。
「哇,昨天跑去哪裡了?」「我也不知道,可是你最好趕快出門!!」
用藥昏迷整整一天的艾利斯,匆忙叫了計程車,還好在球場找到提供興奮劑的工作人員,才能夠打起精神上場。這一切現在或許很難想像,不過,那是個完全不同的年代。從1960年到1970年,披頭四、吉米.韓德瑞克斯(Jimmy Hendrix)、滾石合唱團(Rolling Stones)、詹姆士.泰勒(James Taylor),這群人不但用音樂席捲整個世界,更讓嬉皮與搖滾變成主流文化的一部分,他們全都是迷幻藥(LSD)的愛用者。1969年夏天,人類史上最大的音樂/毒品/雜交/狂歡派對在伍斯塔克(Woodstock)發生,對於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毒品是日常生活的選項,剛創立蘋果電腦的賈伯斯,也不時跟員工一起用迷幻藥。

不過,能在迷幻藥的影響之下,投出無安打比賽的只有艾利斯。
他自己道出這段球賽背後的故事,並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因為退休後投身毒品勒戒服務,想藉自己的經歷,讓人知道藥物的影響。艾利斯有很多值得同情的上癮原因,像是長期面對歧視、在職業生涯面對的壓力,還有克萊馬提(Roberto Clemente)的意外去世──他是海盜隊最受人尊重的明星,也是艾利斯像兄長般的摯友,卻不幸在賑災的行程中遭遇空難。不管原因是甚麼,事實是艾利斯這輩子深受毒品的牽制,親身承擔一切可怕的後果,後悔的他希望餘生能夠貢獻社會,讓其他人不再重蹈覆轍。

紀錄片的最後,60多歲的艾利斯努力擒住淚水,跟台下的聽眾說:
「傑基.羅賓森告訴我,這一切會有多麼困難,會多麼讓人想要放棄。」「可是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放棄。」想到自己一輩子的奮鬥,艾利斯幾乎哽咽地說不出話來,身旁的手語翻譯員伸手扶著他的手臂,才勉強把句子說完。反毒的貢獻重新定義了他的人生,也讓人重新了解他過去的瘋狂。
2008年,艾利斯因為年輕時用藥過度的影響,肝臟發生病變過世。留下138勝、119敗、一場無安打比賽、一雙高掛在海盜球場俱樂部的釘鞋,與一段令人懷念的奇幻人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