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星期前的一天,老爸問起威廉波特少棒的事情,在聊天的過程中,他隨口說到:「這個運動還是沒有女生參加吧,棒球不適合女生」。那時候,他還沒有聽說少女強投莫內.戴維斯(Mo’ne Davis)的故事。

幾乎在下一秒鐘,坐在車後面的九年級女兒立刻發言抗議。她用禮貌的語氣,很堅定地說:

「阿公,你不應該這樣講。」

這些年被女兒教育的結果,在她開口前,其實我已經預期到她的反應。對在城市裡成長的下一個自由派世代來說,認爲人因為性別而被限定適合做,或是不適合做哪些事情,就是完全的性別歧視。我跟老爸解釋了她的感受,也告訴他前些日子樂高玩具因為一個七歲小女生的問題「爲什麼男生在積木裡都有工作,而女生玩偶都只能在家裡或是去購物呢?」,而推出女科學家積木組的故事。

樂高從善如流的積極回應很令人高興,可是,爲什麼連有八十幾年歷史的優良玩具廠也會踩到性別主義的紅線呢?我的父親一向是個開明進步的人,爲什麼連他都會被孫女認為有性別歧視的想法呢?

因為各種歧視的紅線,一直在向前移動。這條界線或許會因為地域、文化、經濟等各種因素而不同,不變的是,它會隨著時間,持續往未來的方向前進。

一兩年前我在女兒身上學到,說任何一個人太胖太瘦,甚至對電視上的明星開口批評,都是體重的歧視,因為這件事情我經常不小心被她瞪,花了好幾個月才改掉;一些從前可以隨便對族裔開的玩笑,三不五時在家裡被指正的結果,是現在連聽到也覺得渾身不自在;她跟媽媽經常去食物銀行(soup kitchen)當義工,認識許多貧困家庭的難處,結果現在我知道對街上的流浪者不該無謂存在懼意,否則就是階級主義的歧視...現實生活中,歧視的紅線,處處皆是。

對於歧視的態度,我們如果一直保持在原地不進步,很快就會被紅線超越,變成一個歧視的人。

需要一直進步的過程,很難,但是很有趣。

前些日子我看到台北市長的肥皂劇,扯到候選人柯文哲的性別歧視,只是覺得啼笑皆非。維護他的人盡力替他辯解,說那些言論並非歧視;而指責他的人,很多都曾經有對同性戀,弱勢階層,精神疾病,或是外籍勞工嚴重歧視的言行,可怕的記錄數都數不清,更沒有什麼偉大的資格好數落別人。沒錯,柯文哲在公開場合失言、說漂亮的女生應該去站櫃檯、或是在書上寫「一個女性太多的職場,就代表這個行業要沒落了」,從當下的標準看,完全就是性別歧視的言行。很顯然地,長期身處白色巨塔的他,在性別正義的認知上,跟整個社會已經有一段差距。可是站在虛偽的高度替他貼上標籤,只是選戰的醜陋情節而已。

事實上,從西方文化的角度觀察,台灣社會整體來說,對許多族群的歧視都還是在待改善的階段。上星期在獨立評論這裡讀到剛從紐約搬回台灣定居的劉美妤小姐,看見大辣辣歧視女性的台北捷運車廂廣告,讓她感到陌生與不適。她在二次文化衝擊》一文是這樣說的:「商人偷渡『女性理當比較不懂運動』的歧視...這則瞎到不行的廣告要是在紐約地鐵出現,大概會被性別團體嚴重抗議,這家企業則會被悍女們集體抵制」。我想,居住在海外的台灣人,回到台灣的時候,可能都有類似的感受。當然,歐美國家不斷發生的種族衝突,也顯示他們自已仍有其他待解決的歧視問題。

一直到今年,台灣還有公立醫院設置「外勞專用廁所」,教科書刻劃的家庭還經常是父系社會的模組;封建社會的男主外女主內/男尊女卑的內容,還猥瑣地躲在文言文的課本裡面;各式人物不能分辨公私場合,自以為幽默,隨時隨地開黃腔;在日常生活裡,對原住民跟新移民,歧視無所不在,對男女之間的角色觀念,依舊留在上古時代,對旁人身材跟外表的批評,大家更是肆無忌憚,甚至連辛苦奪金的舉重女將都不放過。事實是,我們的整個社會,跟你我每一個人,在反歧視的課題上,都有很多進步的空間。光是一昧指責他人,卻忽略自己本身的問題,對社會一點幫助也沒有。柯文哲在問題爆發之後,請專攻性別議題的學者給自己上課,就是很正面的態度...當然,如果那是真心去改善,而不只是為了選舉而已的話。

需要一直進步的過程,很難,但是很有趣,比逃避有趣很多。如果我們都能撫心自問,用自己希望被對待的態度來對待任何一個人,就是停止歧視的開始。

讓故事再回到運動場上好了。

麥可.凱瑞(Mike Carey)是美式足球聯盟最資深,也是最受好評的裁判之一。他在今年退休之後透露,從七年前開始,自己就拒絕在華盛頓紅人隊(Red Skins)的比賽執法,因為這支球隊的隊名污辱印地安原住民。身為非裔美國人的他,切身感受印地安裔受到的歧視待遇。在接受媒體訪問的時候,對紅人隊老闆堅拒改名的態度,說了很動人的這段話:

「我想,在某些人身上,演化,就是比較慢。」

是啊,其實靜下心想一想,大家都知道下一代的未來社會即將走到什麼地方,可是努力抗拒進步的人總是擋在路上,幻想可以阻擋歷史的前進。不管怎樣,時間跟演化遲早會發生,抗拒進步的人,跟恐龍一樣,遲早會因為落後而絕跡。

【編輯推薦延伸】

劉美妤:二次文化衝擊

卞中佩:那年威廉波特少棒的美好

讀者投書/汪彥成:報告委員,這就是歧視!

photo credit:Thomas Leth-Olsen(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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