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是林昭女士因政治迫害被槍斃的47週年祭日。一如往年的這一天,中國大陸各地前往蘇州林昭墓祭奠的人絡繹於途,網路上也有更多人以各種方式遙祭林昭,表達對她的致敬和哀思。同樣一如過往的是,中國大陸官方對此如臨大敵,大批蘇州當地的員警身穿防彈衣、戴頭盔、手持伸縮警棍,以暴力的方式阻撓前往祭奠林昭的普通公民,並對他們做出包括拘留等種種違法的限制措施。
對此,中國大陸法律學者張雪忠充滿憤怒地批判:
許多前往蘇州木瀆安息公墓拜祭林昭的人,遭到了當地警方的非法阻擾。……在今天的中國,連拜祭亡靈都被視為違法犯罪,可見當局已倒行逆施到了何等地步。
林昭何許人也?為什麼能讓這麼多中國大陸公民懷抱著虔敬的心情年年前往祭奠?為什麼中國大陸當局要佈置這麼多警力「嚴防死守」這些民間自發的祭奠活動?
原名彭令昭的林昭曾經擔任記者,也曾就讀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後因在1957年的「反右運動」中聲援被打為右派的同學而導致自己被劃為右派,1960年及1962年兩度入獄,1968年4月29日在上海被秘密槍決(其後,警方曾無恥地到林昭家中向林昭的母親索討5分錢的「子彈費」)。不管在獄外,或在獄中,林昭留下了數十萬字的遺稿,在那個毛澤東主義暴虐張狂、萬馬齊瘖的年代,她不只是清醒的獨立思想者,也展現了對權力說真話的無畏精神。
在那個年代,林昭對中國大陸政治體制提出清晰的批判。誠如中國大陸知名學者錢理群教授所指出的,林昭直指當時的中國是個「極權社會」,是一個「極權統治的國家」,是一個「以血和仇恨來維持統治權力」、並且建立在「個人迷信、偶像崇拜」基礎上的極權體制。為了打破這樣的極權統治,林昭和她的同伴先是呼籲「要民主社會主義,不要國家社會主義」,後來更繼續提出軍隊國家化、政治民主化等具體主張。
至為難得的是,林昭從一個毛澤東的崇拜者和追隨者,蛻變為毛澤東及其代表的極權體制的反對者,直到死前都未曾停止她對這個極權體制的批判。極權體制剝奪了她的自由,迫害了她的身體,但無法清洗她的獨立思想,也無法讓她閉上嘴巴,她繼續在獄中用髮夾、竹簽刺破自己的皮肉,用鮮血寫下大量批判極權體制的遺稿,繼續追求她所盼望的「給一切人以自由」的理想,直至子彈奪走生命的最後一刻。
林昭死了,但她孤身一人對抗極權體制的覺醒力量和無畏精神,已經永遠地留了下來。
1999年,中國大陸獨立紀錄片工作者胡杰偶然得知了林昭的故事,心裡受到了強烈觸動,於是毅然決然地放棄公職,用了四年時間全力投入拍攝了《尋找林昭的靈魂》紀錄片。胡杰回憶道,那些年他和林昭的魂魄一起生活,閱讀著她的萬言血書,深刻感受著林昭當年的悲痛吶喊和無盡哀愁。在紀錄片的後製階段,他說自己幾乎「崩潰」:「痛哭失聲,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做不下去了。」這部紀錄片在中國大陸被封殺,但無法被封殺的是,林昭的靈魂穿越三十年的時空,已經重新歸來;胡杰的努力不僅搶救了林昭不該被淡忘的個人歷史,更是當代中國大陸萬千追求自由心靈的集體救贖。
這幾年,中國大陸民間知道林昭事蹟的人越來越多,對林昭的評價越來越高,被稱作是「1949年之後在中國公開地,自覺地,清醒地反抗極權暴政的第一人」、「中華民族的自由女神」、「中國的普羅米修斯」、「一個十字架上的詩人」……。大陸民間對林昭歷史意義的評價,也正撼動著依然處處展現極權特徵的當代中國大陸當局,因為林昭對極權體制的批判,對民主自由的追求,仍然是當前專制權力的天敵。主編《林昭之死》這本書在香港出版的中國大陸學者傅國湧對林昭下一個貼切的評語:「…她沒有苟活於那個時代,她的死並不是為那個時代殉葬,乃是為結束那樣的時代作鋪路石。」錢理群教授也在他的著作中這樣評價林昭:「林昭與毛澤東的思想對抗中,林昭是最後的勝利者。」
蘇州的林昭墓墓碑背面鑴有她在1964年寫的詩句:「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中國大陸警方在林昭墓附近安置了監視攝影機,並且想方設法阻撓年年前來祭奠林昭的各地公民,但這只是可笑的自欺欺人之舉,不過是見證了當代中國權力當局仍然死抱著極權體制幽靈不放的事實。
在4月29日這個「敏感」的日子,中國大陸人民紀念她,可說是有如鄭南榕之於當代台灣的意義,因為林昭的犧牲踐行了胡適所說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高貴情操。林昭,這個最黑暗時代的高貴心靈,必然會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地啟蒙著追求自由與公義的大陸人民,直到所有值得紀念的日子變得不再「敏感」的那天到臨。
尋找林昭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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