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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與「受」之間的拉扯:專訪《築巢人》導演沈可尚(下)

《築巢人》劇照。 《築巢人》劇照。 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傳播提供。

此文接續《張士達:紀錄片賣座的兩難──專訪《築巢人》導演沈可尚(上)》

每個人都在築自己的巢。或者為了保護自己與所愛,或者因為無法溝通與不願了解,或者為了拒絕別人進來,或者只因自己不願出去。紀錄片工作者要進別人的巢,看別人的家,卻也得面對自己所築的巢。在檢視別人的愛的同時,最終無法逃遁的,仍是自己如何面對自己生命中的愛。

沈可尚在《遙遠星球的孩子》之後,在明年1月3日上映的《築巢人》中,更深一層地進入自閉症者與家人的世界。沒有召喚大眾捐款的公益訴求,沒有逼人鼻酸落淚的感性溫情。陳立夫是個30歲的大孩子,擁有繪畫與摺紙的驚人天份,喜歡收集廢棄的鳥巢蜂巢,摺紙作品也宛如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巢般結構。立夫爸則在上班族的工作之外扮演單親爸爸的角色,每天買菜做飯,假日陪著立夫找蜂巢、撿寄居蟹。溫文有禮的他,以處變不驚的態度隨時應對著立夫突如其來的暴戾之氣,屬於這個家庭的巢中似乎總像山雨欲來卻又隨即化解,維持著一種讓人隱隱提心吊膽的恐怖平衡。父子一同走著他們無法分割的路,不必冠冕堂皇地去說什麼一切都為了愛,每個人巢中的愛,或許其實都在不能不做與不能不逃之間來回拉扯。

張:《築巢人》雖然拍攝的對象也是弱勢族群,但跟近年來其他類似題材的台灣紀錄片相比,你的鏡頭與敘事更傾向一種詩化的結構和語彙,當然你從早期的短片作品就已可看出這種個人風格的方向,但《築巢人》是因為配合被攝者的屬性而選擇這樣的形式,還是這是你個人在影像創作風格上的一種選擇和堅持?

沈:其實老實講《野球孩子》(2009年)拍完時我非常非常的沮喪,因為當時在台中圓滿劇場、在大安森林公園都全場笑得很開心,但結果上片後票房爛到爆炸,那時我很沮喪,就覺得紀錄片還是不要去想票房好了。我以為我那樣同時兼顧我藝術形式的需要,但實際上印證到票房上是非常慘烈的,所以我接下來拍《遙遠星球的孩子》,我就心想我為什麼不能作一個不藝術的東西,台灣這麼缺教育性的東西,為什麼我就不能老老實實的好好作教育的,所以我就很肆無忌憚地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藝術感覺都丟掉。我就要作四集紮紮實實的教育的教材,希望可以被自由地下載,被大陸盜版,傳越多越好,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情重要。所以我就拍了四集我認為很用力的報導性的片子。我開始覺得拍紀錄片時我什麼都不想去想,只想我為什麼關注這個,我要怎麼去完成一部片子,至於片子的後續那不甘我的事,那些事誰知道呢?

所以後來到《築巢人》時,我一直都在一種懵懂跟茫然中進行著。我的意思是說,我從頭到尾根本沒有預設它會完成一支片子,我從頭到尾就是覺得我好奇那個孩子,他在作些什麼,之後我發現了這個父親的身分,那時我也剛好正在當父親的角色很麻煩的時候,我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是每天拿著攝影機就擺在那,拍我們兩個談我們是怎麼當父親的。還有段時間,我一直對他充滿自信的那種樣子覺得很厭煩,好像總覺得「我一定可以」、「我一定充滿能量」,我聽得好煩。有一天我很殘忍,我就拿著攝影機去刺探他,我把立夫的幾個作品擺在那個長廊,最前面擺一張桌子、一張椅子跟一個垃圾袋,裡面裝滿立夫折的紙以及還沒有折的,我說:「你口口聲聲跟我說你多愛你的孩子,你觀察他的藝術創作十幾年了,你現在折一張給我看。」攝影機就對著他,他汗流浹背折了半個鐘頭,一張都折不出來。當然當下我就覺得很抱歉了,覺得「我在幹麼?我為什麼要去刺探人家的愛?人家的愛不一定要用『會』這種形式啊。」我當下就自己檢討了,就跟他說「歹勢歹勢我有點失心瘋,我們還是來聊天好了。」

我從來沒有設定我會完成什麼樣的片子。好像我拍《遙遠星球的孩子》,努力地讓大家下載了,讓大家盜版了,結果呢?我常常在吃早餐的時候,發現世界並沒有改變啊,世界就是沒有人對他們多友善一點啊,我家樓下小公園每個禮拜都有自閉症者來打掃,我永遠看到大家都還是那種害怕的眼神,就覺得為什麼一個微笑都送不了給他們,一個打招呼都送不了給他們,我就有點氣餒。所以拍《築巢人》過程中,我只是想要看這個父親日日夜夜叨叨絮絮告訴我他對兒子強大的愛,到底能夠支撐到多久?到底經過挫折之後你又能站起來嗎?當然因為越來越熟,從剛開始尖銳地想要刺探,到後來我由衷地希望他過一個好的生活,由衷地希望看到你們兩個和解,你跟你自己也和解。我很想看到這些,所以就漫無目的地永無止境地一有空就去拍。

一直到拍陽明山他往上走那顆鏡頭,就是片子最後那顆鏡頭時,那一天我就想開始剪接了。在剪之前我只有一個概念,就是最後一顆鏡頭,我知道這整部片就是要講最後一顆鏡頭,沒有聲音的,就是爸爸一直往前走,兒子遠遠的被丟在後面,但是終究爸爸還是會回頭望著他兒子繼續往前走,走向一個黑黑的霧霧的但是不知道會不會是一個漂亮的地方。我知道整部片要講這件事情,所以我才開始剪。所以才會開始用這個邏輯,去回過頭來看所有拍攝過的素材裡可揀選的部分。大概剪接比例400比1吧。很多聲音和影像的運用,因為我覺得我沒有包袱,我沒有要上院線,沒有要參加影展或幹麼,我只知道我必須要很誠實的完成一個我認為我很喜歡的東西。而且在某個程度上我一直到此時此刻都還很自省的是,倫理這件事情,就是你到底要讓觀眾看到多少,但是不看又不行,看了會怎麼樣嗎?我一直在拿那個刀鋒的邊邊。所以就才慢慢剪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所以這個片子才會被剪成如此精省,只有400比1,而且堅持不到一個小時,就是不願意剪成一個半小時的比較容易上院線的長度。

沈:對,有的影展他就是要求60分鐘以上,有人就說「你為什麼不多剪幾分鐘」,但對我來講創作這種事情是,當你最後覺得OK的那一刻,它就OK了。對我來講沒有第二個版本或是什麼導演私藏版,我是有點偏執啦,我覺得作品都是一種緣份,在你當下生命裡你決定了這樣作,那就是這樣作,所以我也從來沒有剪過長版。那時我跟剪接師講了一句話滿有趣的,我現在才想起,我跟他說,我希望觀眾看這部片時很警覺,因為我覺得有好多好多的電影都不相信觀眾,我自己是永遠相信觀眾在看電影時是很平等的,就是你給的資訊越少,他是越自由的,你給的資訊越低,他能夠想的世界就越跟他自己有關。因為我有那個執念,所以我剪接時很小心這一塊,所以越剪越短,從原本的兩個小時剪到後來變53分鐘。我看完後把最後一句話放上去,又看了兩遍,跟剪接師說:「對,就這樣吧。」他說:「啊?那有哪邊要修嗎?」我說:「沒有,就這樣。」

張:這部片子裡呈現的愛,也跟我們近年在許多紀錄片裡看到的愛很不一樣,這裡的愛並不是那種偉大無私無怨無悔的,有很多黑暗的層面在裡面。當然每次看你這些年的作品,我都忍不住會想到你自己當了爸爸之後的心路歷程,因為你的孩子雖然並不像片中這些弱勢孩子,但也在先天出生時就遇到一些難題,當然幸好現在孩子都很健康(大女兒出生時腦中有蜘蛛網膜囊腫,小女兒是血管瘤)。這些你自己身為父親的複雜心情,在拍片時會怎樣去跟片中人物混雜在一起,你又怎樣去區分開來?

沈:我其實真的是這幾年,才開始知道愛是一個無止境的學習。我以前覺得愛就是愛嘛,有愛情的愛,朋友的愛,好像愛沒有那麼的有重量,好像是個輕飄飄的不大意識得到的東西,好像跟激情啦或什麼其他的混雜在一起。但我這幾年慢慢意識到愛其實是個很巨大很複雜的學習工程。愛好像常常要痛到一個極限,然後你還活下去了的時候,你的角色和看法自然會改變,對愛有一個新的定義,讓你覺得要走下去,這時候你愛的厚度又偷偷抹上一層,是過去沒有的。

以前我其實不大懂愛,我對當父親這個角色是非常恐懼的。我從18歲開始就是一個完全獨活的人,突然之間又有老婆又有小孩,我並不是在一個什麼幸福美滿的家庭長大的小孩,家庭並不是我的港灣或什麼,反而是害怕是畏懼的,因此有了自己的家的這件事情,讓我其實角色有點拿捏不定。加上孩子一出生就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會讓我覺得好兩難喔,有時候會覺得為什麼要做這些決定,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以後我就變成怎麼樣了嗎,就是會有很多困惑,很多恐懼,會很恐懼自己沒有辦法當一個好丈夫或好爸爸,但是你又不知道所謂的好丈夫好爸爸的形象到底是什麼,而你對自己想要創作的慾望又太強,你又不太會賺錢,你顯然面對創作時的熱度是高過你在家庭裡頭所表現出來的熱度,你花在工作上的時間是遠大於在家庭相處的時間,你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但在做得不夠好的這種愧疚或自責之外,甚至有時你又會想「我工作可不可以作多一點再回去」,就是會有那種掙扎,是自己這個生命重要呢?還是新的那個和家庭無可切割的生命重要呢?孰輕孰重這件事情一直在拉扯著。

一直到拍完《遙遠星球的孩子》拍《築巢人》,我慢慢理解到,其實他們的生命跟我一樣啊,都是一樣一直在學習,愛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一個…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形容。三個月前我還沒這麼想,但是因為我這三個月忽然之間出國的次數變得非常爆量,我每次出國都好自責,又跨到禮拜六日了,已經兩個禮拜沒看家人了,就心裡會掛念,所以後來我才開始去申辦出國一天多少錢的上網費用,盡可能珍惜出國可以上網的時間讓你們看到我,我也看到你們在幹麼,那20分鐘總比我在那邊一直掛著要好。時間不一定是最重要的,要去消化別人講的話,我以前比較聽不進別人講的話,現在就覺得別人講的每一句話裡面,都可能包含他內在一些需要,一些真實的心聲,愛是要去聽到那些東西,而且有時候愛並不是去滿足自己是個什麼人,愛是因為你知道對方的需要,知道對方的渴望,然後你願意用你的方式去滿足他的渴望跟需要。有時候那不容易,或者是做得有點笨拙,但是基本上愛就是一個很全然的付出,付出有時候都會有極限的,極限的時候你要再想想看,為什麼那個極限會出現,你是不是要換另外一種傾聽的方法呢?

張:所以你在《築巢人》片中除了愛之外,也呈現了自閉症家庭在精神層面上的驚恐跟暴力,這也是你所說的複雜的愛相對之下必須要承受的。

沈:對,我覺得那通常先來自一種恐懼、恨或者逃避,但是你終究得做個選擇,你要逃避還是不逃?你要受還是不受?如果你選擇受了,你就會得到受的結果,選擇逃避,就會得到逃避的結果。但是你選擇了受之後,請問你可以受多久?是三天呢?一周呢?還是一個月呢?你一旦選擇了受,一開始總是最難的,三天可能痛苦,七天你想逃,但是你還是會每天這樣選擇,要受還是要逃,可能你選擇了受受受,這樣過了兩個月有一天又忽然瓦解了,你第二天還是要選擇我是要受還是要逃,然後你會發現有一些東西你就是天然地切割不了,那只好反過來你跟那個東西相處。

我就講我自己好了,我以前有一點恨我的出生的家庭,嗯,不是有一點,但是現在我在練習跟他們相處,不是為了任何的理由,而是我現在有點心疼他們,他們很孤單,可能他們做了一些事情讓孩子害怕,但是不管怎麼樣,事過境遷,隨著時光流得很遠,我現在會想到他們的孤單,就會有一點難受。如果時光倒流,我曾經會意識到他們的孤單嗎?我不曾。但是現在會。所以我覺得那都是隨著年歲隨著時間,時間的威力很可怕。我現在都會替別人的孤單而覺得想要陪伴,那同樣的我覺得這些父母親都一樣,他們可能即使再怎麼想逃,但是想到自己的孩子孤伶伶的,就去受。人可以因為孤單而去失去好多好多。像現在我對立夫爸也是一樣,我到現在都很自責或是自省,我常覺得你這樣直視別人家庭的不幸或不安,然後今天要給觀眾看到,這也是這個家庭這對父子之間未曾預料到的吧,那這會不會對他們有什麼不好的影響?產生什麼效應?我不知道,那變成一個不可控制的變數。我就會想到,立夫爸現在一定很焦慮吧?那他會不會在那個焦慮的時候,感到一個他未曾體驗到的孤單呢?我就會寫個簡訊問問他「還好吧?」

張:以這個心態,你應該會很矛盾的希望這部片子不要太賣座吧?

沈:是,我一方面希望它不要讓電影公司陪錢,但其實我希望它就是「想看的人看到」就好了,我非常地堅信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去打擾立夫爸或立夫的家庭,就讓他們去過他們原本的生活,不要有什麼變動,因為這樣的孩子要有什麼變動是會很困難的。就是會有一種矛盾的心情,就像我對我家人也是一樣。就連我的家庭我都覺得是一個很好的題材,但是我又不想拿攝影機去拍。

張:那我們希望這部片子可以賣到「剛剛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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