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節剛過。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是美國文化中重要的一天。在這一天，多數人會放下工作，和親友團聚，吃上有一隻大火雞的豐盛晚餐。然而感恩節的隔天，祥和的氣氛一掃而空，眾人湧向賣場，瘋狂搶購超低折扣的特價品。「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指的不是13號星期五，而美國零售業每年最大的節慶，從這一天開始以聖誕節為中心的節日特賣季，促進消費成長，固然為民眾的荷包和業者的口袋帶來雙贏，卻也消解了節日的意義。
一開始，感恩節是為了感念當年移民來到美洲時，第一個寒冬，原住民慷慨地分享食物和用品，幫助白人在艱難的異鄉土地生存下來；隨著時間過去，感恩節成為火雞的代名詞，實際上就是和親友吃火雞的假日，也不多人想起原住民對移民的恩惠了。感恩節隔天出遊或返回工作崗位的人潮、交通堵塞使這天被稱為「黑色星期五」，而節慶之後寒冷漫長的冬季與倦怠也宣告了零售業營收黑暗期的到來。
在美國居住的人都知道，購物要划算，得在冬天買。兩個最棒的時間點：黑色星期五週末和聖誕節至新年之間那一週的年終出清。為了提升業績，聰明的商人打出黑色星期五消費大折扣的特惠活動，後來延續成感恩節後的整個週末，到下個週一，所謂的「網購星期一」（Cyber Monday），網購商品特惠，尤其許多3C用品限時大折扣，要買電腦周邊就趁這一天。
特惠活動因此吸引人潮，八點開門的店，清晨四、五點就排出長長的人龍，大商場和購物中心前，感恩節晚餐後半夜露營排隊的景象蔚為奇觀。近幾年，許多大型零售商店甚至已提早到午夜開門，人們瞄準自己要搶購的商品蜂擁而去，商場擠得水洩不通；不想出門人擠人的也可以網購，大型購物網站亞馬遜每年都推出特定商品限時限量的優惠活動，螢幕前的買家們時間一到立刻按下購買，熱門商品晚個兩分鐘就被掃光了。
去年我在網路上看見一張流傳的圖片，完美地闡述了這個現象：「只在美國，就在人們為擁有的一切感恩的隔天，他們踩著別人搶購特價商品。」
多麼諷刺的節日消費。美國是消費主義國度，什麼都能買賣，這裡的教條不是儲蓄，而是賺來的錢就要拿來消費和投資。感恩節大餐幾乎已成了購物大賽前補充能量和體力的儀式，吃完就大軍前往賣場衝鋒陷陣。比起烤得完美的火雞，人們更在乎三折的毛呢大衣和五折的平板電腦。近年經濟的衰退，使折扣對民眾更為重要──當然，真正經濟更弱勢的人們，那天正在店裡頭加班，忙著替購物大軍結帳。
包含155年來從不在感恩節營業的梅西百貨在內，今年比往年更多商店提前到週四感恩節便開店營業，分散並增加顧客流量的代價是員工假日加班費，整體來說獲利不如預期。許多店家甚至提早到十一月初就開始感恩節特惠，黑色星期五已不如往年擁擠，更多人選擇賴在沙發上用筆電瀏覽商品網頁。《消費報告》（Consumer Report）民調指出，56%的美國人不打算在黑色星期五週末出門購物，多數因為害怕人潮。
黑色星期五的消費誘惑，輸給了它的消費誘惑帶來的人潮。
今年感恩節和聖誕節的間隔尤其短，業者無不殺紅了眼，要在縮水的節慶季爭取最大利潤。「黑色星期五」早已是「黑色星期五週末」，現在甚至變成「感恩節月」；「網購星期一」也延長成了「網購週」。愈來愈往下殺的特價不只反映網路購物時代的興起，也反映了美國民眾對經濟局勢的不安，加上對歐巴馬平價健保法案的疑慮、失業指數居高不下等問題，都讓民眾出手大方不起來，業者只得以更長的優惠期和更低的特價換取利潤空間。
在這樣的局勢下，感恩節的核心價值，似乎又悄悄的回來了。真正要慶祝的，從來不是購物節這個附加產物，而是親友團圓、為他人的給予而感恩的美好。
月底的聖誕節，又是個大人們蜂擁到百貨公司購物、小孩坐在聖誕樹旁盤點禮物的消費大節。念研究所時，我和同學們曾笑說該來調查每年感恩節前有多少火雞被屠宰、聖誕節前有多少杉樹被砍。當物質消費已是節日不可或缺的一環，它不只是反映經濟情況的工具，也或許造成了環境負擔，並帶我們離素樸的節日意義愈來愈遠。
節日的商業化，自然不只在美國。非基督教國家常見不可思議的「聖誕消費」，在日本、在台灣，寫聖誕卡片給朋友、和情人或好友一起過節、交換禮物也是年輕世代的傳統了，然而在可愛的薑餅屋和超辣迷你裙聖誕裝之外，非基督教徒的人們究竟在慶祝什麼？
或許只是找個藉口愉快地相聚，在贈予和收受間讓寒冬多一些溫暖。只不過活在將感恩節變為購物節、將聖誕節變成年終特賣的現代社會，人們有時會忘了，賴在一起擁抱，是比禮物更直接的愛。
（作者為獨立評論美國特派員，現居紐約，擔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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