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詩人西條八十有首令人動容的童謠詩「金絲雀」,內容大致是:
忘了歌唱的金絲雀啊,把它丟到後山去吧!不,不,這樣不行!忘了唱歌的金絲雀,把它埋到後院的小樹叢裡吧!
不,不,這樣不行!
忘了歌唱的金絲雀,拿柳條鞭子來鞭打它吧!
不,不,那樣太可憐了!
忘記歌唱的金絲雀,假如為它奉上象牙的小舟、白銀般的船槳,在柔和的月夜裡,浮於月夜的海面上,它就會唱起歌來了。
後山的花蓮大山大水,是座座高聳、峰峰連綿的中央山脈與風疾浪高的太平洋之交會處,有如原住民壯頭的少年聽見太平洋姑娘的呼喚,排山倒海萬馬奔馳而來。
如此曠世美景,既來花蓮就想「常盤」,常盤是日語,即「永久的岩石、常綠之意」之意,用在旅館的招牌上就有「常來盤留」住宿的況味,雖然花蓮現在有許多爭奇鬥艷的民宿,但鮮有人知,在1930年代就有家最高檔的大型日式「活得路」(Hotel)出現,因常盤通的地名而取為「常盤館」,1932年第16任臺灣總督(1932-1936年) 中川健藏巡視花蓮便入住於此。

日本領有臺灣並非如當時的列強在工業革命後國力富強,必須向外爭奪原料和市場,新興的日本帝國反而得藉由國家資本主義,透過設計各項建設開發計劃來培植本國的企業實力,尤其臺灣總督府更得費心思量如何吸引日本內地的資本前來拓殖,而花蓮的開發,初期則是由總督府刻意指定的「賀田組」的賀田金三郎(1857-1922)來主導。
賀田是位天生的冒險家,他在1899年獲得總督府的授權,取得臺東原野地約19,822公頃之許可開始拓墾,在他之前的花蓮,東部所需的物資,在1896年的9月只靠「釜山丸」、「勝山丸」等船隻擔任定期通信船,從基隆開船,每船只能搭載100名以內的旅客和五百件行李,每月有四班航次,卑南和花蓮各有兩回停靠,1897年總督府以政策補助大阪商船株式會社,開闢臺灣東迴沿岸定基航線和西迴沿岸定期航線,每月航行六回,到了冬天,海象怒濤洶湧,貨物常被海水濡濕,所以後山花蓮的物價經常高於西部,要到1934年起鐵道部透過大阪商船航路及東海自動車會社線,將鐵道部的宜蘭線、縱貫線與臺東線之間的小型貨物進行聯運後,交通變得便利起來,1936年的零售物價才呈現較小的差距。
1932年徙居花蓮鳯林的詩人許柱珠在1935年的10月8日於《臺灣日日新報》發表了花蓮港竹枝詞,詩云:
繁華袛在黑金通,商店成排不成豐。一入後山無外客,塗黏或說耐安窮。
黑金通就是今之花蓮市中山路一帶,當時的常盤館就是在今已拆除的舊花蓮港驛出站後的左側,緊臨黑金通,然詩中所謂「商店成排不成豐」,大街上表面商店林立,但物資並不充裕,而花蓮人也「耐安窮」,物質欲望不大。
1930年代的花蓮開始繁榮起來,當時市區旅館即有紫軒館、日台館、朝日館、福樂館、東北館等,而以「常盤館」量體最大,其範圍涵蓋今之金龍大旅社及花蓮客運總站,西北側接「鐵道部花蓮出張所」(今花蓮鐵道文化園區),面對「東海自動車商會」(已拆除成空地),東北方為「賀田組」,整個區域從老照片來看有如歐洲小鎮,然而隨著天災人禍,這些美麗的建築早已不復存在,後山的金絲雀似乎也忘了歌唱。
一直到最近我從網路上發現部落格「璞石閣」上的文章,才更進一步發現常盤館外部整體形式與其內部擺設裝潢的舊照,總體可能是座有著ㄈ型屋頂的四方建築,兩側各有停車間和亭仔腳,中央似乎有個小庭院,小庭院四周繞以日式迴廊,迴廊上佈置桌椅,桌上有擺著氣息芬芳的蘭花,係典型的和式旅館設計,每間房都是榻榻米,二樓還有向外眺望的小陽台,循例在房間內並無衛浴設備,另設有公共澡堂。
賀田的拓墾並不成功,最後由原脩次郎的「臺東拓殖合資會社」繼承,在招徠「內地」移民方面也積效不彰,總督府於1905年接辦官營移民,五年後陸續建立了吉野村、豐田村、林田村等三處聚落,然而這些移民在終戰後均被「引揚」遣送回日,可憐回到母國的境遇卻遭歧視排擠,有如驚弓之鳥,那些拓殖時代的故事也不再被傳唱,要到近年來,咱們才看到悲喜交加的「灣生回家」記錄片,並逐漸看到如在地詩人陳黎的「想像花蓮」串起了那時代的故事,也讓我興起重繪的念頭,「金絲雀」的童謠歌聲,更彷彿在耳畔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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