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

失根的文化,流浪的人──文化部門口的普安堂案絕食靜坐

這幾天,北平東路上的文化部並不平靜。為土城普安堂拆除一案而來的鄉親和學生不間斷靜坐已近一週,普安堂後人李榮台老師更絕食超過一百五十小時。修練氣功多年的李老師絕食至今身體並無大恙,但鎮定的神情仍難以掩飾心中的悲痛和憤怒。當然,普安堂拆遷現場更不平靜。繼上週五以警力配合強勢拆除新堂後,依法不得「強制執行」的週日也等不急似地趕著搭建鷹架,週一更以怪手取代人力拆除,對於所謂「文資保存」已絲毫不留情面。

拆遷事件的爭點在於,當《文化資產保存法》遇上私有產權,主管機關指定古蹟或歷史建築,是否需要所有權人(在此案例中,地主為新莊慈祐宮)同意?

事實上,依照法理,《文資法》並不將所有權人同意列為要件,指定古蹟實屬地方政府權責,文化部也可在地方政府「應作為而不作為,致危害文化資產保存時,[…]命其於一定期限內為之;屆期仍不作為者,得代行處理。但情況急迫時,得逕予代行處理」(101條),如此才能貫徹所有權人無心文物下還能妥善保存文資的原意。文化部官員更指出,去年三月召開的文資審議會並沒有將此條件列為結論,是新北市府文化局自己的主意。儘管如此,文化部卻沒有更積極的作為,僅僅發函要求新北市府將外山門、石砌步道、山壁石刻、合院磚造建築正身壁體等四處指定登錄,抗爭者形容為「文化屍塊」式的處理方式。

怪手剷除的不只是建築,更是一整套宗教文化。被稱為「在家佛教」的齋教,據信於明代由白蓮教分出,清領時期廣泛流傳於台灣各地,強調修行不必出家剃度、毋須放棄俗世生活,空暇時候奉佛茹素、明心見性。如同白蓮教,齋教亦具有深厚抗爭傳統,如1915年西來庵事件,便是信眾余清芳以齋教信仰圈為中心發起的抗日運動。齋教另一特色便是齋堂,創建於1914年的普安堂已是齋教先天派百年古剎,既為北台灣僅存的齋堂建築和齋教信仰據點,也具有極高藝術價值。

為何慈祐宮和新北市府不惜成本也要合謀拆毀普安堂?這背後其實有更大的利益:政府想要蓋二殯(第二殯儀館),慈祐宮則是2010年《評估報告》的第二名,在「土地取得成本」一項指標雖宣稱「本基地現況僅零星鐵皮屋搭建使用,無任何遷移成本問題,相對成本較低」,但實際是仍有媽祖田七十餘戶不肯搬遷的問題。把普安堂的地確保下來,那「殯葬園區」就水到渠成了,而這所牽涉的無非是地產、金流和開發。俚諺有云:「做神的轉去廟,做鬼的轉去墓仔埔」,不過在家修行的齋堂不是廟而是家,反倒大廟請來道士要把家裡的佛像請走、把家拆毀、把靈堂迎進來。但是,失根的文化、流浪的人要往哪裡去呢?

必須坦承,若非本次拆遷事件,我想我和島上的多數人一樣,未曾聽聞普安堂的名號和「齋教」的歷史脈絡。才剛認識就要說莎喲哪啦,這是命運的捉弄,是文化部的失職,然而或許也是台灣人對自身歷史,尤其是庶民文化的漠視。而前述冷冰的法理論述也是基於搶救文化與人而倉皇提出。我自己,和龍部長一樣,又何曾好好停駐下來,感受宗教之源遠流長和建築之美呢?更重要的是,政商合謀發展主義所抹去的人文景色,如同樂生療養院或華光社區背後各有各的故事,在普安堂一例便是鮮為人知的媽祖田開墾史。繁華和建設換來的是失落的地理-歷史文本。我們面對強烈的認同危機,質問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該往何處去?答案,卻往往已經散落在風中。

在普安堂群眾「佔領」的文化部門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疊民眾捐來的龍應台的著作,其中《請用文明說服我》一書封面以彩色放大輸出,張貼在大玻璃門上、「全區保留‧暫定古蹟‧文化部責無旁貸」的標語下;四周的牆壁也貼滿「請用文明來說服我們」的紙條,而旅法漫畫家林莉菁(《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作者)更在前來聲援時即興創作一幅「龍部長,請用文明說服我們吧」的海報。旅居德國多年,龍應台應該不會不知道,文明(zivilisation)和文化(kultur)兩個中文翻譯相似的字彙,在德國有著迥異的社會起源。如同德國社會學家Elias在《文明的進程:文明的社會起源和心理起源的研究》所說,是德國上層階級講法語的掌權者與中產階級知識份子的對立。文明是一種減少民族間差異的過程,文化卻是一個民族自我意識的既存產物。文明朝向普遍性,文化指涉特性。

今日龍應台眼中的文明,其實和1985年初版《野火集》時那位留學歸國的「憤青」並無二致:這是一個不文明的地方,因為「淡水河畔的住家整籠整籠的把惡臭的垃圾往河裏倒」,因為「計程車穿來插去,最後停在右轉線上,卻沒有右轉的意思」,尤因此而質問「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如今,台灣多少往龍應台理想的文明更前進了一些,然後呢?我們或許可以由此理解,龍應台是不會為普安堂的拆遷而生氣的,她還可以繼續溫文地維持雍容大度的文人形象。

身為文人,龍應台曾以〈請用文明說服我〉一文向封殺《冰點》的胡錦濤喊話:「[…]您用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以什麼手段去對待人民,每一個最細小的決定,都繫在『文明』這兩個字上頭。經歷過野蠻,我們不得不在乎文明」。然而,身為文化部長,龍應台的作為僅止於絕食第一天的一個擁抱、一條圍巾、一杯奶茶。而她的不作為,卻是「文明」對文化的野蠻霸凌,縱容齋教文化被連根拔起──文化部實應正名為「文明化部」。同一個龍應台對我們示範了:面對弱勢文化,「文明」發揮的職能不是說服,而是征服、殲滅、銷金毀玉,是真實的取消、一切個殊和差異的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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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生,總自疑是八十年代隕落的幽靈轉世。台大醫學系及社會學系學生,在校五年,前程不明,曾草創地下社團「海島新聞」(2008),組織醫學生成立「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2011),主編中斷十餘年的前學運刊物《醫訊》(2009),重組官方立案學運社團「勞工社」(2012),也曾在體制內當過學代會副議長(2010),還有對醫學院「楓城利他獎」(2011)扮鬼臉。現任台大勞工社社長,洗心革面,立志妥善培力、思想武裝,不再以成立空殼公司為樂。 曾經錯以為理論對立於歷史、經驗和實踐,從而喜歡平台多於陣地,現已回歸正途,因此這個專欄是自懺,是自我批判,卻也希望能團結受壓迫者,與命運共同鬥爭。目前興趣為政治經濟學、文化社會學、世代研究、八十年代台灣學運史和日本推理小說。猶疑於該在醫院當一名社會學家,或者在社會結構中進行醫師訓練,偶爾心底卻還是希望可以毫不歉疚地在職業欄寫上:詩人/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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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生,總自疑是八十年代隕落的幽靈轉世。台大醫學系及社會學系學生,在校五年,前程不明,曾草創地下社團「海島新聞」(2008),組織醫學生成立「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2011),主編中斷十餘年的前學運刊物《醫訊》(2009),重組官方立案學運社團「勞工社」(2012),也曾在體制內當過學代會副議長(2010),還有對醫學院「楓城利他獎」(2011)扮鬼臉。現任台大勞工社社長,洗心革面,立志妥善培力、思想武裝,不再以成立空殼公司為樂。 曾經錯以為理論對立於歷史、經驗和實踐,從而喜歡平台多於陣地,現已回歸正途,因此這個專欄是自懺,是自我批判,卻也希望能團結受壓迫者,與命運共同鬥爭。目前興趣為政治經濟學、文化社會學、世代研究、八十年代台灣學運史和日本推理小說。猶疑於該在醫院當一名社會學家,或者在社會結構中進行醫師訓練,偶爾心底卻還是希望可以毫不歉疚地在職業欄寫上:詩人/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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