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攻讀博士班時，有三年半的時間擔任助教（Teaching Assistant，即TA）。由於TA意味著具有大學員工的身分，因此大學為我們這些不瞭解美國（訴訟）文化的國際學生，特別安排了兩天「反歧視與反騷擾」的職前訓練。以免因疏忽、口誤，發表了不當的敏感言論，而使學校吃上歧視的法律官司。
我們這些多半不明瞭其利害關係的國際學生，在聽到若干巨額賠償的案例時，格外有震撼教育的感覺，原本以為無傷大雅的玩笑，竟然有如此嚴重的法律後果。而印象最深刻的是，除了培訓講師的各種講解之外，我們還被要求作角色扮演，練習對各種突發狀況做出反應。例如有講師們模擬學生發問，說出明顯帶有性別、族群、國籍……歧視的字眼，觀察我們如何反應。面對那些模擬的尖銳言論，我們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因為即使消極的當作沒聽到，也都可能使自己及學校面臨潛在的法律風險。因此，積極的SOP（標準回應程序）強調「平等機會」的立場與說詞，必須要反覆練習。
很感謝這樣的訓練，讓我更習慣「將心比心、換位思考」，考慮少數及弱勢者的心理感受，也培養出更加謹慎、善體人意的敏感度。就算是批判，也盡量基於事實和邏輯，避免曾參殺人、三人成虎，避免情緒性字眼，避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避免把嬰兒跟洗澡水一起倒掉。
近日陸生健保的爭議，令人訝異謠言比事實傳播的快與廣。即使毫無精算與社會保險的認知，少數政治人物仍大肆宣揚欠缺基礎常識的謬論，而愈是情緒性的謬誤言論，竟然愈有人願意相信與傳播。一些過去以散播心靈雞湯的內容農場網站，也許發現謠言與謬論的點擊率較高，竟然也加入傳播充滿負能量的錯誤言論。
為什麼沒有根據的誤解、歧視與仇恨，會在宅心仁厚的台灣人媒體與社群網站流傳與擴散？其實，以人均和地均接待陸客比率而言，澳門遠遠高過香港和台灣；但為什麼針對大陸的極端言論，在台灣與香港卻比澳門嚴重？如果擁擠和資源競爭不是主要關鍵，那麼答案是否在十年前這篇發表在頂尖期刊《經濟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中的論文《仇恨的政治經濟學》研究裡？（註1）
哈佛大學經濟系格雷瑟（Edward Glaeser）教授在該篇長文中，以經濟學觀點分析仇恨的供給與需求。他考察三個仇恨例子的歷史演變：「美國的種族主義」、「納粹德國反猶太人」、「伊斯蘭世界仇美」，認為仇恨並非由先天基因決定，而是隨時間與社會環境而有消長。例如，在2002年的一份調查中，89%的科威特人和96%的巴基斯坦人都不相信紐約世貿中心是阿拉伯裔的人所摧毀，反而是與以色列有關的人所為。所以，事實真相是一回事；人們選擇相信什麼是事實，卻又是另一回事。
格雷瑟教授建立的經濟模型說明，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自私的政客與無知的群眾造就了仇恨言論的散播。在仇恨的供給方面，政客為了政治目的製造煽動仇恨的言論，使其上位攫取資源分配的權力。在仇恨的需求方面，對真相興趣不大的群眾可以藉由這些捏造故事鞏固我群認同，強化我群利益，排擠我群以外的人。而且，如果真相對群眾的影響愈少，或者尋找真相的成本愈高，群眾就愈容易相信煽動仇恨的言論。
拿格雷瑟教授的理論，觀察台灣、香港、澳門三地人民接觸大陸的資訊成本，確實是澳門低於香港，香港低於台灣。而政客私人政治利益的規模大小，又是台灣大於香港，香港大於澳門。也難怪，在供給與需求的條件兼備的環境下，仇恨的種子可以在人心淳厚的台灣社會開花結果。
經濟學裡不少文獻都證明，友善與信任的環境有利創新與繁榮，因其鼓勵合作、容忍失敗、並降低資訊不對稱。相反地，充滿敵意與仇恨的環境，則是既得利益猖獗、社會停滯的溫床。況且，仇恨始終是負能量、業障纏繞，帶著仇恨意識的公共論述，怎麼能給社會帶來希望和快樂呢？
對此，格雷瑟教授的論文有提供什麼解方嗎？其實他的解方像是老生常談：經常和平與他群交流互動的人，能夠增加信任，減少誤解，接受極端言論的可能性也就減少。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以閩客族群交流在台灣幾百年的經驗為例，從早年的械鬥衝突，到近年的互不信任，到現在幾無界線、不分你我，就是互動減少誤解的絕佳例證。我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客家人，其中祖父母因生意還與閩南人有些誤會，屬於互不信任的那一輩。但到了我父母的年代，身邊已有不少閩南好友，再到了我和妹妹這一代，我們兄妹的配偶都是閩南人。你說我們下一代的閩南與客家混血，還會相信關於閩南人或客家人的偏見與刻板印象嗎？
看了格雷瑟教授的論文，反思自身家族經驗，對仇恨的供給與需求有所瞭解，也就比較舒坦釋懷，知道現在台灣三人成虎的言論市場固然需要警惕，但也不必過度懷憂喪志，徒傷感情。何況，根據格雷瑟教授在另一篇《戰爭的政治經濟學》論文中分析指出，當反對派有更大機會執政，傳播導致自我傷害的仇恨敵意的吸引力就會降低。（註2）只要和平交流延續下去，那怕歷史長河蜿蜒曲折，也不必擔心真理與真相會永遠被仇恨吞噬。
註1：Edward L. Glaeser,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Hatred."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0(1), January 2005：45-86.
註2：Edward L. Glaeser,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Warfare."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Working Paper 12738. Decembe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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