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關於台北台南小吃誰是王者的討論似乎不少，政府局處首長甚至下戰帖，希望來一場PK決定輸贏。可是，身為台南小吃養成的台南小孩，又有台北異鄉生活的經驗，怎麼都覺得拿小吃來PK決勝負是件殘忍的事情，畢竟，小吃存在的意義，不是好吃的輸贏問題，而是感情。小吃的可貴在於陪伴，不是一直在身旁的那種陪伴，而是風雨同路那種相挺。有情感就覺得好吃，分享與推薦等同於交情和義氣，就算辦了美食擂臺，真的厲害的店家未必有空參加，真的得名的店家也未必走得長遠，不如各自支持各自所愛，還比較多情浪漫。
所謂好吃的小吃，是小碗卻費時費工的心意，是新鮮當日的限量，是滋味簡單卻濃情萬縷，是半飽恰好的意猶未盡，就算想吃飽也在銅板的守備範圍之內，不必勞駕紙鈔出來救援。即使沒帶錢，要是交情夠好，老闆還會說，「沒關係，先吃，下次有來再算錢」，如果那時剛好遇到什麼委屈又饑腸轆轆，那份恩情就一輩子根深蒂固了。你說這要怎麼互相拚輸贏呢，小吃之所以讓人愛，不就是這些不靠裝潢不講排場的庶民情感嘛！
譬如我最愛的碗粿不是什麼名店，機緣來自於小學三年級前後，家裡在火柴會社舊址買了一塊地，找人來蓋房子，母親怕建築工人肚子餓，放了一筆錢在賣碗粿的阿伯那裡，那阿伯上午在家炊粿，過午才騎腳踏車沿街叫賣，兩邊把手各掛一個鋁製大水桶，水桶裡面疊著碗粿，上面覆著熱毛巾。路過我家建築工地，工人一招手，就可以吃碗粿，到了月底，再來結算，多退少補，但其實又繼續寄錢，作為下個月的點心費，這樣子吃了一整年。那碗粿因為有主客之間的信任，又是每天新鮮手作的心意，瓷碗竹籤，捧在手裡吃在嘴裡都是熱呼呼的，吃過的碗放在大門牆角，隔天會來收。即使房子蓋好了，我也常蹲在門口等碗粿經過，那位總是穿著白色汗衫藍色短褲，笑起來露出銀色假牙的碗粿阿伯每次都說，拿去吃沒關係，再跟妳媽媽算錢。
最愛的雞肉飯四神湯鱔魚意麵，都是假日全家去中正路逛完王冠百貨千大百貨之後，穿過一長排賣成衣的店鋪去到「沙卡里巴」，一坐下來，四方吆喝，各家小吃的碗盤就靠攏過來。那時覺得沙卡里巴好大，小孩的視野看出去，簡直比現今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還要幅員廣闊。直到那裡經歷火災，王冠跟千大百貨也都歇業，合作大樓也拆了，再回去吃米糕魚丸湯的時候，已經過了30歲，只剩下不到5個攤子。可是看到赤崁的棺材板還在賣，鱔魚意麵還是很厲害，米糕的生意還越來越好，就覺得安心。往後只要回去就盡量撥時間去那裡吃點什麼，但其實是想要重溫兒時在那裡被小吃啟蒙的美好經驗，然後互相約定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彼此珍重。就說小吃是吃情感的啊！
最理想的小吃情感往往建立在地緣關係，住家附近，學校周邊，鄰近工作地點，走路可以抵達，騎腳踏車也很近，或是騎機車不用戴安全帽那樣的距離（但一定要戴啊不要逞強）。你清早路過看到店家在那裡洗菜洗米剝花生切蔥摘九層塔，或把虱目魚肚魚頭魚嶺切割分類；也見過麵攤老闆娘整日坐在高腳板凳上，比機器人手臂還要俐落精準地包著扁食，一包就是十幾二十年三十年，從小姐變成阿嬤；你站在「飯桌仔」那些菜色前方，一根手指頭點了幾道菜，就是他們從早到忙到晚，把煮食當事業做到鬢髮霜白的款待心意；你熟識那些人，明白這些勞動的過程，所以小吃才會那麼濃情蜜意無法割捨。
大多數店家也是覺得生意剛好就可以，最好是熟客都招呼得到，當天準備的份量賣完就開始洗鍋子刷地板，如果因為被報導被推薦突然變成排隊名店，老闆也覺得很苦惱。有些店乾脆週日休息，想說作在地人的生意就好，否則聽說同一條街哪家老闆累到身體不好，或擴大營業開放加盟冷凍宅配然後賠錢收攤，或被老顧客說了一句「滋味走鐘」了，一箭穿心，即使是很會臭臉的頑固老闆也很介意。
做小吃生意也無訣竅，各店有各店的風格滋味，還可以吃出店家的脾氣，那是以小吃「交陪」的最好境界了。如果變成連鎖加盟或中央廚房集體備料或半成品提供店面回鍋加熱，也不是說不好，就是缺了點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這種吃小說吃出死心眼的固執，就算到了台北過活也一樣。因為冬天夜裡吃了附近一家藥燉排骨，暖了手腳也暖了胃，從此吃別家都覺得欠一味。大腸蚵仔麵線當然是台北的好吃，如果在台南我就去吃當歸鴨麵線。有一回路過士林，吃到很好吃的碗粿，轉身問老闆，才知道也是台南人，連醬油辣醬都堅持從台南運上來。也有一回在板橋吃了號稱台南小吃的虱目魚肚湯，吃得好惆悵，感覺虱目魚有鄉愁，少了該有的鮮甜，魚肉有點柴，但那間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想想也是啦，地緣關係的情分，關於滋味，各有喜歡，也難妥協，所以，怎麼拚輸贏。
如果是下戰帖，爭誰才是美食之都，就短期話題來說，確實有一、兩天的新聞熱度，但小吃說到底就是搏感情，是主客之間的長久信任，有可能因為三代都吃同一家，也有可能是某次路過就一輩子互相糾纏。不管是台南或台北，彰化或員林，屏東或嘉義，基隆或花蓮，任何地方，都有在地人想要捍衛的小吃滋味，如果用城市裡的店家數量和密度作為輸贏的依據，或是之前有美食家認為「可以宴客的像樣餐館」作為評比的標準，甚至任何形式的票選，都很難比出小吃的排名，因為店家或其支持者，沒有人願意認輸的吧！
每每因為自己的情感或記憶的甜美加持，跟人推薦了某某小吃簡直夢幻等級，他們吃過之後的表情顯示為還好而已，我內心則是「嘖」了一聲，「這種滋味，你們不會懂啦」←←大概是這種情緒。所以，輸贏不重要，戰帖就請收回去吧！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88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