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人生日並沒有吹蠟燭吃蛋糕的習慣，如果有，頂多在菜市場買那種紅紙小蛋糕，紅紙撕下來，色素還會附著在蛋糕外層，那蛋糕的口感類似過年拜拜的「發粿」，白白的，有點乾，沒什麼味道，要配開水，否則容易噎到。
唯獨父親的農曆生日，必然有一鍋熱騰騰的豬腳，那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也不只我家有這習慣，親戚之間都有類似的規矩，家裡最年長的人生日，必然要吃豬腳配麵線。要是長輩年紀夠大，還要另外吩咐熟識的餅家做紅龜粿分送親友，那是一種包了豆沙餡的紅色橢圓饅頭，內餡很甜，外皮的紅色素還會殘留在手指頭，起碼要洗手洗很多次才會淡去。也有做成淡粉色壽桃，壽桃的形狀看起來很像嬰兒屁股，以前班上有個男同學說那壽桃屁股裡面包了大便，爾後我吃生日壽桃都會想起這個低級笑話。
但父親生日吃豬腳麵線這種家庭儀式，倒不是因為父親已經年長到可以吃紅龜粿或壽桃的年紀了，多少是因為一家之主的份量，當日母親的主婦魂勢必火力全開，從豬腳採買，到剁塊清燙之後撈起用冷水謹慎洗過，然後把豬腳裝在盆子裡，拿一把圓板凳，坐在後門光線明亮處，手拿鎳子，仔細拔去豬毛，十分專注。
豬腳清理乾淨之後，取一口大鍋，滾水煮，先大火，後小火，煮到豬腳軟爛，外皮光滑Q彈，湯汁呈現漂亮的乳白色，只以鹽巴和米酒簡單調味，有時還會加花生一起燉煮，花生煮爛之後的綿密口感十分迷人，吃過豬腳再盛一碗花生，當成鹹花生湯的一種形式也行。後來有了外送月子餐的風潮，聽說花生豬腳可以促進做月子的乳汁分泌，不免莞爾，那幾年全家狂愛清燉花生豬腳，不知道促進了什麼。
父親生日當天，放學回家就可嗅到整屋子的香氣，晚餐也不另外煮飯菜，就下一大把麵線，按習俗，不能將麵線剪斷，取其祝福壽星長命百歲的意思。麵線起鍋之後，均分六碗，淋上乳白色的豬腳湯，湯頭有種接近四神湯的神奇味道，但明明沒有添加任何中藥材，而今回想，恐怕是湯裡的米酒助興。
豬腳的美味精髓大抵都熬煮成甜美的湯頭，因此要另外準備一碗蒜頭醬油，原本沒有鹹淡調味的肉或皮或帶皮的肉，沾了蒜頭醬油之後，美味又重新被喚醒。我原本就是個愛吃醬油的小孩，光是等喜宴開席，用筷子沾醬油放進嘴裡唧唧唧，都可以吃光整碟醬油，還因此討大人一頓罵。加上蒜頭若煮熟有股怪味，向來不愛，可是生蒜頭剁碎之後，泡在醬油裡，有別於辣椒的直白，蒜頭屬於另一個門派的攻擊火力，沾什麼東西都好吃。因此父親生日才能吃到的白白軟軟卻隱約還保留嚼感的豬腳沾蒜頭醬油吃，完全擊中我的甜蜜點，光是用蒜頭醬油沾麵線吃，對我來說，也算極品。
離家來到台北讀大學，頭一次跟同學去吃豬腳麵線，端來的卻是滷成焦糖色的豬腳乾拌麵線，瞬間遭受嚴重打擊，由於驚嚇過度，雖然拿著筷子，卻遲遲無法動手，內心不斷咆哮，這不是豬腳麵線吧，豬腳的顏色不對，也無帶著米酒香味的乳白色湯汁，更沒有用來沾豬腳的蒜頭醬油，這當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老闆……！
被一直以來信仰的料理背叛的感覺真是可怕，然而跟我一起去吃豬腳麵線的同學卻說，這有什麼問題，他們從小吃慣的豬腳麵線就是這種醬油滷過的乾拌形式，豬腳倘若要滷得軟嫩好吃還得加一罐可樂才行。這麼一聽，更不得了，我覺得母親在父親生日當天，花好幾個小時處理豬腳，耐心熬煮，剝蒜切蒜，還要小心不讓下鍋的麵線斷掉，那才是生日快樂的豬腳麵線啊！
吃食的執著說到底就是硬脾氣，從小被訓練吃豬腳必定是一大塊夾進碗裡，筷子巧妙切割夾取成容易入口的小塊，沾了蒜頭醬油一口解決，那樣烹煮過的豬腳連著湯汁的水分與蒜頭醬油一起咀嚼，對我來說就是完美方程式，和市售那種稍稍滷過再切成薄片沾取甜味醬油膏的吃法不一樣，那已經變成我無法妥協的豬腳障礙了。
現在似乎不流行生日吃豬腳麵線，反倒是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覺得倒楣，或官司纏身，進家門之前除了跨過火爐，還要吃豬腳麵線。我看新聞畫面伴隨類似事件出現的豬腳麵線，大抵都是醬油滷過的乾拌形式，不免洩氣還帶著迷惘，原來我從小以為生日快樂與豬腳麵線劃上等號的信念，好像也退流行了。
但我依然很愛很愛那種花時間熬煮出來的白色豬腳，作為老派祝福的美意，家人一起慶賀的經典菜色，如此微小的堅持，已經打算人生一路實踐到底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0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