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春戲院看日本電影和藝術片，到底是從哪一年開始的？明明和過去自己在台北住居或工作的區域沒有任何地緣關係，起碼都要轉幾趟公車，或公車抵達之後步行幾個路口，但為何堅持去長春戲院，那裡既不時髦，也沒有年輕售票員透過小型麥克風問你坐幾排、靠走道或中間，要不要搭配爆米花和飲料套餐⋯⋯老派戲院售票口是白色不透明壓克力板，中間鑿幾個小洞，透過小洞空隙，無法拼湊售票員臉孔，可是從聲音判斷，大概是中年女性，連上樓之後的販售部也維持古老福利社的玻璃櫃配置，帶位和撕票的員工，清一色是中年同齡層⋯⋯。
我說的是還未被集團合併之前的長春戲院，雖然隔壁出現學者影城這麼強勁的對手，但是長春好像堅持走自己的路線，而我當初竟也興沖沖辦了學者卡，沒料到最終也是被國賓一併了斷。
還是上班族的那十幾年，尚未有週休二日的福利，週六半天可穿著休閒服，但上午三個小時根本呈現野放狀態，11點鐘過後開始醞釀放假的情緒，討論下班之後去哪裡集合。那時很流行去長春戲院旁邊的六福客棧11樓吃港式飲茶，六福客棧早年有過很強的甲組籃球隊，許東嘉、曾增球、陳日興⋯⋯然而我跟同事在週六下午聚在那裡吃腸粉叉燒包腐皮捲的年代，籃球隊早就解散了，同行的同事之中，大概也只有我記得這件事情。
也有過等待電影開場之前，在長春樓下麥當勞混一個下午，麥當勞地下室廁所是電影開演之前一定會去「使用一下」的地方。麥當勞旁邊巷子口的胡椒餅非常好吃，六福客棧後方的四面佛還很安靜，只有入口處販售小盤子的香花，既不推銷也不勉強，還沒有四周花店搶生意的參拜壓力。
有些冷門片只在長春戲院上映，至多就是加上西門町的「真善美」戲院聯映，長春戲院的日片很多，最難忘的片子是「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每年的「角川影展」也幾乎買聯票，場場報到。
不上班之後，看早場電影成為特權，人少，但日本片或藝術片的鐵粉集中度高，多數是一個人，不交談也不吃食，另一個選擇早場的原因，實在是長春的座椅配置，很容易被前方人頭擋住畫面，倘若是晚場或假日場，遇到高個子或喜歡往前趴或坐得直挺挺的前方陌生人，換座位很難，整場都要跟字幕中間浮現的半顆頭顱對抗，實在很苦惱。
看長春早場的時間安排通常是這樣，提早抵達附近，先到四平街的傳統市場逛一逛，那市場小巧，但應該有的生鮮食材醬料都全了，靠近伊通街公園旁，有一排矮店鋪，刻印章打鑰匙，還有間鈕釦裁縫店，鈕釦種類比起大稻埕永樂市場，毫不遜色，這幾年鈕釦店遷往市場內，店面縮小了，多少也反應了找裁縫做衣還要自己挑鈕釦的習慣已經被平價成衣打趴了。
如果沒去市場，也可以在松江路口那個車商展示店面一角的咖啡廳吃簡單的和洋早餐。南京東路是公司行號高度集中的地方，最初我對台北城內的印象，總覺得南京東路等同於香港人說的「寫字樓」代表，貿易公司、企業商號、銀行與證券交易商，尤其轉角的日盛大樓，在台股指數狂飆或大崩盤的階段，總可以從那附近騎樓來往的路人神情，看到不少大起大落的五味雜陳。
看完早場電影，恰好可以去「樂山娘」吃拉麵，樂山娘最初是很傳統的日本拉麵店裝潢，或稱不上裝潢，而是日劇或漫畫常出現的那種頑固老爹一人經營的小店，後來歷經幾次改裝，味道好像也有一些改變，可是長春早場電影搭配樂山娘拉麵，也算是我個人堅持的SOP。
也有早場電影片長的關係，結束之後，根本趕不上樂山娘的午間供餐時段，那就去伊通街覓食，有時吃「第一劇場」的魚丸麵，有時吃「通化街」米粉湯配油豆腐，大稻埕的「第一劇場」跟東區「通化街」都跑到這裡來了，真有穿梭時空的電影感。
而幾次經過「帝一炒羊肉」，聞到熱炒沙茶味都好折騰，至今還沒機會嚐過實在有點可惜。也曾經跟朋友吃過長春戲院後門的合菜館子，很老的店，但味道很不錯。
相較於南京東路兩側大樓的商業氣勢，伊通街這個區塊將老台北風貌保存得頗有韻味，既有依附著小巷牆邊的麵攤，也有傳統西藥房把嬰兒奶粉作為主打，或是美容材料行賣很稀有的洗髮精舶來品，還有老派的相片沖洗店，櫥窗堆著過時的圓筒底片膠卷，Konica、FUJI、Kodak，24張或36張，堅持穿著襯衫與西裝褲的老闆在店內檯燈下方，拿著放大鏡修片的模樣，根本是義大利黑白電影常出現的場景。
可能是鄰近長春國小的關係，也有幾間文具店，我在那裡買過廣告水彩顏料跟黑蓋紅身的糨糊罐，看過一個鐵製小水桶，很像小學時期放在教室走廊用來洗手的水桶，一度要拿去櫃臺結帳，但想起買這水桶到底要幹嘛，立刻又斷念放棄，之後就再也沒見同樣的水桶出現過，不能當機立斷，甚為懊惱。
朋友任職的成衣公司辦公室，就在松江路與南京東路口的老舊大樓，樓下是銀行，同棟樓有兩家酒店，屬於公主或一代系列，挺過阿扁市長時期的掃蕩，直到大樓整棟拆掉，蓋了新建築，不知道那些公關小姐有沒有順利轉業。
朋友說她常利用午休時間，衝刺到四平街巷弄交會處的一家攤子搶購便宜的衣服，那老闆斜背著錢包，嗓門很大，叫賣口條很爆笑，愛誇耀他們家賣的衣服跟某某百貨專櫃同款。營業面積有一半在街上，一半在店內，角落是簾子拉起的試穿間。附近公司午休時段，一個半小時內，穿著公司制服或OL打扮的時髦女子，在衣服堆裡翻攪，搶奪廉價的時尚幸福感。
長春戲院被集團併購之後，那些老派售票口、售票員、販賣部，和中年阿姨似的服務人情味，也就被連鎖體系的規矩給完全洗牌了。日本片或藝術片的檔次雖勉強保留，因為票房也實在孤獨，勉強分配到小廳，座位少，觀眾互相干擾的程度很高，螢幕大概就比早年在MTV小房間的電視大一些，或放映廳的座位配置狹長，螢幕距離很遠，感覺好像小時候在住家附近的空軍眷村康樂台看電影。
我的早場電影選擇，漸漸移轉到光點與誠品，但偶爾還是要去長春戲院周邊走一走，天冷的時候「去伊通街吃通化街」的米粉湯，去四平街買蜜餞，再靜靜走過午後的建國市場，看那些賣魚賣肉賣菜或柑仔店的男人們，做完午前生意之後，聚在一起下棋或叼牌。
老派相館好像歇業了，那些底片膠捲不曉得哪裡去，OL午休衝刺的攤子換了老闆之後，改賣阿嬤風格的碎花老人衫，一些店面更新之後，賣起手搖飲料和咖啡。四平街近來最熱門的排隊名店是滷成琥珀色澤的台式豬腳，但為何我印象深刻的美味其實是麻油雞麵線，而且已經找不到當時吃麵線的店鋪到底是哪間。
長年倚賴甚至溺愛的長春戲院，實質上已經不存在了，就算偶爾還是去看國賓長春的早場，但我所挑選的片子，大概都在搭乘電梯沈入地底的小廳，上洗手間要穿過狹長彎曲的走道，拐來拐去，都不曉得通到哪個蟻窩巢穴，很適合找蔡明亮跟李康生來拍電影，一直那樣走著走著，鏡頭尾隨，光影流竄，終點的小門打開，哇，走到坎城海灘，陽光刺眼，比基尼涼快⋯⋯我每次都靠這樣的歡樂遐想來驅趕那一路的不安。
依然很愛樂山娘拉麵，依然好奇麥當勞旁邊的胡椒餅到底是歇業了還是搬到哪裡去做生意。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渴望有朝一日能夠在南京東路的商號上班，沒想到，對於南京東路、松江路、伊通街、長春路圍起來的四方區塊，竟然伴隨我接觸日本電影和藝術片的觀影經驗，成為飽滿的記憶膠捲，當然，在長春戲院放映廳睡著的經驗也不是沒有過。
如果有一天，決定離開台北，不在這裡生活了，一定會很想念這個地方，想念這裡在時間流逝的節奏裡，保持恰好的安然和不躁進，當然，想念的還有許多許多在長春戲院看過的早場電影，那些啊，都已經寫成美好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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