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乘公車通勤的歲月,恰好跟台北市挖捷運的交通黑暗期,有相當程度的重疊。
一開始,從臨沂街的頂樓加蓋租屋處到忠孝東路四段上班,要先穿越小巷走到仁愛路搭乘263或270。那小巷蜿蜒的曲線很迷幻,如果有機會從空中鳥瞰,說不定真的就像迷宮遊戲充滿陷阱,沿途大多是低樓層的獨棟房屋或公寓,一樓有院子,有些磚牆甚至有綠色青苔,也有牆內老樹探出頭來,清幽巷弄,夏天有蟬鳴。
小巷轉角,有麵店和老派的男士理髮,也有小坪數卻堆滿商品的雜貨店。巷子左拐右拐,往往失去方向,倘若邊走邊發呆,一走到金山南路或走到更遠的新生南路,似乎是常有的事情。非得預先探路不可,強記轉彎處的建築特色或門牌號碼,也才有辦法順利在迷宮似的巷內找到捷徑,不至於新工作報到首日就遲到。站牌所在的仁愛路分隔島路樹很漂亮,對街有間日式平房,還有大院子,還沒拆掉興建大樓時,頗有瓊瑤小說「庭院深深」的意境。
263的車次較多,司機開車很猛,車型看起來也比較狂野,乘客多,想要擠上車,要靠力氣,也不能太秀氣。270的班次較少,車型較為簡潔,運氣好的時候,甚至有座位。

幾個月之後,搬到潮州街,早晨步行到愛國東路郵政總局旁邊等待70路公車。這路線的班次不多,大概七點鐘前後會有一班車,若是錯過或公車脫班,那又是另一段天荒地老的等待。
兩年多的日子,春夏秋冬,颳風下雨,都要想辦法在清晨七點之前,來到愛國東路的70路站牌等車,看著遠方緩緩駛來的公車,猶如前來搭救睡眼惺忪OL的世紀大英雄。車上通常都有空位,可以坐著看窗外的信義路街景,天馬行空想一些開心浪漫的事。我對70路公車始終存有感激的心意,聽說廢線之時,雖然已經不在那條通勤路上,還是感覺寂寞,好像送走一位夠義氣的老友。
捷運工程開始在市區主要幹道開腸剖肚時,原本以為搬到忠孝東路三段,就算步行到四段上班應該不是難事,但房東突然收回租屋,僅有半個月時限,那時又沒有網路,房仲業也才起步,只能到公園布告欄撕紅紙條,倉促之間,熟人介紹了士林承德路的房子,生平第一次住電梯大廈,剛完工不久的新屋,房東在南部經營動物遊樂園,買了一間公寓給弟弟,三房兩廳,少爺住最大的一間套房,把另兩間小房分租出來。淡水捷運的高架還沒竄出來,承德路到中山北路之間,毫無大樓遮蔽視線,客廳陽台就能看到不遠處的圓山保齡球館。

重考大學的少爺常常窩在房內,那時代還沒有宅男的說法,但本格形態是宅男無誤,反倒三個租屋者常在客廳看電視,廚房也能開伙煮食,唯獨上下班,要穿越大半個台北,根本是遙遠的苦行。
一定要在六點半之前出門,雖然門前就有266與288站牌,但是那站牌經常被呼嘯而過的公車「無視」,畢竟從士林一路行駛過來,車內早就塞滿人,過站不停是常態,如果幸運擠上車,也都是貼著車門,一腳踩在階梯邊緣,另一腳懸空的狀態。往往等了半小時,沒有公車願意停下來,只好一群人衝到快車道欄車,再想辦法擠上去。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塞車,以及時間與體力和耐性的消耗戰。
車內擁擠的程度,即使不抓拉環也呈現四面八方「自然夾緊」的強力固定狀態,平均每五秒會煞車一次,煞車之後再急速踩油門,車廂內部如灌臘腸一樣的人肉直立堆疊,前後搖晃,十分難受。車廂裡的空氣很差,清早空腹尤其痛苦,那段時間的公車記憶,幾乎跟嘔吐感充分連結。

一路都是交通信號燈的正面對決,每個路口起碼要堵十數分鐘才有辦法通過,剛過了一個紅綠燈,又要開始排隊通過下一個紅綠燈,司機頻繁煞車頻繁催油門,陌生乘客之間感受彼此呼吸吐納的熱氣,前心貼著他人的後背,自己的後背又貼著他人的胸口,肌膚與肌膚摩擦的尷尬就算不情願也早已無所謂。司機有情緒,乘客目光呈現絕望死寂的茫然也有情緒。擠不下車的人很火大,擠不上車的人也要爆炸。士林到東區,沒有100分鐘大概不善罷干休,現在搭高鐵都可以從台北到台南了。
上班已經戰過一回,下班還要繼續日落後的延長加賽。我後來把睡覺數羊的遊戲放到公車等紅燈的內心小劇場,既然擠在門邊,那就想辦法伸長脖子,看著遠遠的交通號誌,從一數到一百,有沒有辦法衝破關卡?啊,果然不行,那就再數一遍,什麼,還是不行,那就數第三遍……紅綠燈轉換好幾回,還是過不了十字路口,公車排放的廢氣跟夜幕低垂的速度互別苗頭,還未跑完返家的二分之一路程就已黑夜降臨。
繼續倒數,繼續預測數到幾百幾千才有辦法超越路口,我甚至在內心開展數學公式,這輩子究竟要花多少歲月等待紅燈變成綠燈,那已不只是交通問題或數學演算,而是哲學境界了。

好幾次,不曉得是心境上的洩氣還是生理上的缺氧,眼前一陣黑,想吐,也就中途下車,走著走著,絲襪磨著高跟鞋,磨出脾氣來,沿路找地方坐下,也沒做什麼,純粹就是等待,或隨便找個地方吃晚餐,吃過飯再走一段路,等到公車不再擁擠,道路不再堵塞,才又重新坐上公車,回到士林住處時,八點檔連續劇都開始唱片尾曲了。
後來搬到信義路底,可以步行到松山商職的公車總站搭車,幾乎班班空車有座位,那是最幸福的時光,如果不計較睡姿的話,甚至可以囂張橫躺下來。
之後遷居內湖,上班無直達公車,只能轉車。最常搭的公車是284,那時還是「大有巴士」經營的路線,車型老舊,一旦行經顛簸路面,車椅座墊就會彈跳分離。椅背滿是白色修正液塗鴉,寫著幾年幾班某某同學喜歡某某人,也有完成度很高的插畫,或看了讓人尷尬的髒話。那些塗鴉越塗越密,塗到座椅外皮都看不到空隙了,直到某一天,「首都客運」接手284,出現嶄新車體,正式告別塗鴉的命格,公車靠站時,驚奇之情溢於言表,真想唱一首南無觀世音菩薩。

捷運陸續通車之後,我也脫離上班通勤的歲月,那十數年之間,跟擁擠的公車生悶氣,跟過站不停的公車在車道對峙,每次被紅燈阻攔在車陣中,臉頰幾乎貼著車門,單腳在階梯懸空的無力洩氣裡,還得想辦法自得其樂,在心裡默默從一數到一百……
我還是常常夢見自己站在愛國東路郵政總局旁的公車站牌,看著70路公車,從弧形的遠方地表慢慢浮現,像特攝動漫那種拯救地球的鋁合金戰士登場的氣勢。
在交通黑暗期的那些年,並沒有養成我對擁擠公車的耐性,離開職場之後,也盡量挑選冷門時段出門,依然抗拒擁擠,討厭過站不停,只是我已經很久沒有玩那種紅燈倒數的遊戲了。
每次聽著江蕙唱「遙遠的等待」,不免想起那時在承德路苦候不到266或288,或公車過站不停的心情,就像副歌反覆的歌詞,等待像斷崖,等到變成無奈,等到已經無熟識……根本是那些年與公車的愛恨情愁,彼此怨懟又無法爽快分手的心情寫照,但我已經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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