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甘蔗的話題很夯，突然想到，喜歡手搖飲的年輕世代，或許喝過檸檬甘蔗汁，或是以甘蔗汁作為甜度基底的各種茶飲，但是有看過整根未削皮的甘蔗嗎？有啃過甘蔗嗎？
老家的甘蔗田
我的父系家族在台灣日治時期，曾經種過甘蔗，提供給會社製糖。那時候台語有一句俗諺，「第一憨，種甘蔗予會社磅」，意思是天底下最笨的憨人，就是種甘蔗交給製糖會社過磅。當時蔗農種的甘蔗不能私自買賣，只能交給區域內的製糖會社，不只收購價格壟斷，過磅的時候也常常被偷斤兩，此俗諺充分吐露出蔗農的辛酸與委屈。
總之，阿公阿嬤辛苦種的甘蔗，都是交給製糖會社。我的三姑在少女時期，曾經從故鄉台南將軍步行遠征到玉井，受雇於玉井製糖會社，當「削蔗葉」的童工，還因為不小心摸到被原住民咒語下蠱的農作物，全身動彈不得，緊急找來原住民身分的舅媽來相救。
根據父親的回憶，台灣大空襲那段時間，阿公跟家裡的一條牛，被徵調到台南桶盤淺一帶修築軍用機場防空壕。遭空襲炸傷的那天，恰好是製糖會社來家裡的甘蔗田收甘蔗的日子。
我出生之後，阿公阿嬤已經不在田裡耕作了，然而我的記憶裡，曾經有被大人抱著去看村裡收甘蔗的盛況，好像還見過運糖小火車。父親說起他們的童年，有過追逐小火車偷拔甘蔗的經驗。
家裡不知道哪位姑姑出嫁時，要準備一根綁紅線的甘蔗。想說自家田裡有種甘蔗，拔一根來有什麼問題。結果被村裡的「尖尾仔」（Tshiam-bué-á）向製糖會社檢舉。尖尾仔是告密者的意思，據說辭源來自一種俗稱烏秋的鳥類「大卷尾」，因其尾巴形狀尖銳，生性強悍且叫聲高亢，只要察覺其他大型猛禽靠近，就會高聲啼叫通報週知，狀似向大家告密，之後就被引用為打小報告的人。
小時候回鄉下老家，總會看到幾根甘蔗，斜斜靠在水槽牆邊。根據大人說法，給會社作糖的甘蔗其實不好吃，偏甜但少汁，生吃的甘蔗是不同品種，總之，阿公那一輩、父親那一輩，全部都是削甘蔗跟啃甘蔗的高手。
大人才有的「khè」甘蔗本領
根據台語辭典，台語的啃，寫作「齧」，發音為「khè」或「khuè」，家裡的發音比較接近「khè」。畢竟啃甘蔗不是整個吞下去，而是先用前排牙齒咬一口，接著咀嚼出甘蔗汁液，再徐徐吞下，最後把甘蔗渣吐出來。這過程雖考驗牙齒耐受度，但是甘蔗汁液入喉的感覺真的太棒了，值得一搏。小時候聽村裡的人說，哪家長輩活到那個歲數還可以「khè」甘蔗，絕對是長壽指標。
年節返鄉，最喜歡看父親那一輩大人，在水槽旁邊比賽削甘蔗。阿伯、姑丈、叔叔、還有我爸，穿著西裝褲，拿掉領帶，捲起襯衫袖子，從挑甘蔗開始，接著拿起削刀，抓穩角度，快速施力，如小提琴運弓一樣地滑行，唰唰唰，黑色甘蔗皮瞬間落地，多汁的甘蔗噴出亮澤小水珠，小孩們就只負責在一旁拍手叫好。削甘蔗的人問聲「誰要？」就用刀子在約莫一個前手肘的長度輕輕剁一下，想吃甘蔗的人握住尾端，稍稍使力一折，眾人就圍成圈圈「khè」起甘蔗，甘蔗渣就吐在圓心那堆甘蔗皮上面。回想起來，那根本是歡樂的家族儀式。
印象中，也看過四姑跟尾姑，穿著漂亮的套裝或洋裝、腳踩著矮跟淑女鞋、俐落削甘蔗的模樣，那風采氣勢直逼黃俊雄布袋戲煞氣拔刀的俠女。小時候我認為成熟大人該有的本領，就是削甘蔗，尤其父親那幾個兄弟姊妹，經歷過戰爭的世代，長成時髦大人之後，圍在一起削甘蔗、互相開玩笑、互相叫囂的氣氛，真的很歡樂。
還未換牙的小孩，是「khè」不了甘蔗的。阿媽會將甘蔗剖成小塊，那種刀工的台語發音接近「tsuî」，「tsuî」成花生糖那樣大小，累積到一個飯碗份量，就派發給一個小孩，小孩們一人捧一碗，蹲在屋簷下吃起來。
查了台語字典，還真的有「tsuî」的註解，意思是將刀子靠在圓柱型的東西上，刀口與平面垂直的方式邊切邊繞圈，漸漸將東西切斷，接近料理用語的環切。阿嬤會再將切下來的甘蔗直剖成 4 塊，我常常拿著一小根甘蔗去到大灶旁，把甘蔗舉高高說，阿媽幫我「tsuî」甘蔗！
我大致就是那樣經歷「khè」甘蔗的技術養成，直到換牙之後，直到有那個本領，伸手去接大人削好的甘蔗，一口「khè」下去。
成為回憶的甘蔗
成為小學生之後，也開始進入能夠獨立「khè」甘蔗的人生階段，但是遇到甘蔗節，就會把甘蔗遞給父親，請他先把那個相對堅硬的甘蔗節啃下來，再將甘蔗遞還給我。
不知為何，從小就說那個甘蔗節，叫做「khau」，類似「摳」的發音，如果借用日文平假名，就是促音的「こっ」。台語有句俗諺，「前摳金，後摳銀」（tsiân-khau-kim, āu-khau-gîn），「khau」的意思是骨骼突起的部分，較常聽到的是「khau頭」，這句俗諺的意思是前額突起的帶來金，後腦杓突起的帶來銀，總之是帶財的意思，多少有安慰父母的用意。
如此一來，因為甘蔗節較硬，所以有「khau」的說法，好像就合理了。我會跟父親說，「幫我khè khau」，意思就是幫我啃掉甘蔗節，父女之間才理解的指令。
以前的菜市場，會有一到兩個削甘蔗的攤子，我隨母親去買菜時，都會去挑甘蔗，請老闆削好裝袋，大概可以吃一週。老闆戴著厚厚的麻布手套，瞬間就削好一根甘蔗，我常常看著看著就入迷，而我是那個雙手捧著甘蔗走回家的買菜小跟班。
剛入學台南東區勝利國小那時，靠近東門城邊的勝利路口，有個削甘蔗的攤子，也賣甘蔗汁、紅茶跟檸檬茶。第一次看到老闆將一節一節甘蔗放入一個滾動的機器裡，榨過之後那些乾扁的甘蔗渣從機器下方滾落，圍觀的小學生們，發出「哇～」的讚嘆聲。但我總是想著，khè甘蔗才是成熟小孩的真功夫，榨好的甘蔗汁根本「偷吃步」！
倏忽就成為大人了，而我終究沒有習得削甘蔗的本領，菜市場已經沒有削甘蔗的攤子了，早期還見過超市賣過整袋削好的甘蔗，近年也消失了。不光是父親，還包括我，現在都沒有足夠堅強的牙齒可以「khè」甘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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