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因為電影「目蓮救母」的影響,對於死後的世界總是充滿恐懼,尤其是農曆七月,知道鬼門關一開,總幻想滿街都是鬼,飄來飄去的鬼。許多傳言累積起來就變成恐懼的總和,據說太陽下山就不能把衣服晾在外面,竹竿鬼會穿著衣服逃走;最好不要去海邊戲水,水鬼會來抓你的腳;只是聽到深夜的野貓叫春也嚇得半死。偏偏七月最賣座的電影都是鬼片,最紅的鬼片導演是姚鳳磐,最紅的鬼后是王釧如,鬼月的電視戲劇最常播出的是林投姐,大家都怕得要死,卻又愛看,真是奇妙的一整個月。
直到中學一年級,學校牧師說,「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你家的祖先是我家的鬼」,都是親人,有什麼好怕的。
恍然大悟啊,農曆七月才不是什麼鬼月呢,是祖先返鄉吃好料的日子,一年一次,期間限定,怎麼能不好好款待呢!
早年到了農曆七月,初一、十五、三十,總共要拜三次,俗稱「拜門口」,要將院子的大門打開,桌子朝外,前方要擺個小板凳,放臉盆清水和一條全新毛巾,畢竟招待好兄弟們飽餐一頓,遠道而來,風塵僕僕,進門總要備好清水毛巾讓他們洗臉洗手才夠誠意。「雞、魚、肉」三牲禮擺中間,最前列是一整排紅色小酒杯,小酒杯中央放一杯米,米的中央插三炷香。每道菜都必須是熟食,還要有一鍋飯,一碗湯,水果要洗過,零食是必要的,紙錢更不能省,每盤菜都要插一支香,插過香的食物就留下紅色印記。算準時間要適時補充第二支香,第二支香燒完,就開始燒紙錢,燒完紙錢要用一杯酒在金爐周圍畫一個圓,畫得越圓就表示好兄弟會保佑一整年圓滿。至於小板凳上的那盆清水,揉洗過毛巾之後,往外潑灑,拜拜儀式,就算完滿。
農曆七月,恰好都是暑假,因此對於七月拜拜的記憶特別鮮明。早年住居的巷弄,都是獨棟有圍牆有籬笆有院子的人家,除了基督教天主教的家庭之外,也就戶戶敞開大門拜拜。我們這些小孩,一早被母親使喚來使喚去,開始拜拜就要蹲在門口,負責拿掃把趕野狗野貓,一旦打混或打盹睡著了,野狗野貓會跑來喝臉盆裡面的清水,要是被大人發現了,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會被唸很久。
農曆七月,總是高溫,通常是正午過後開始拜拜,最遲不得拖過黃昏,再怎麼好吃的菜色,在大太陽底下曬過,晚上再熱來吃,滋味減掉好幾分,但是大人總說,那是因為好兄弟們先品嚐過才如此。之後也開始拜泡麵罐頭零食飲料,多數也是因為自己愛吃,自作主張幫好兄弟們多準備一些。
開始工作之後,公司也會在農曆七月十五拜拜,拜拜的桌子就用會議室的長桌排成兩列,按部門數量準備三牲,照例是買仁愛圓環附近的知名滷味,一隻油雞、一條火腿肉和一隻完整的魷魚乾,外加數量驚人的滷味拼盤,加上量飯店搬來的整箱箱零食泡麵和瓶裝飲料,如果是電腦部門,就要特別準備「乖乖」。各部門主管穿上西裝、列隊拿香拜拜的畫面相當壯觀,幾個老外主管尤其興奮,對紙錢的設計嘖嘖稱奇。
公司大樓的七月中元普渡最盛大的儀式,無非是各樓層各公司將金爐集中在大門口燒紙錢,七月十五前後幾日的空氣總有濃烈的焚燒味,過敏鼻的同事都喊苦。至於拜拜過後的三牲禮與食物零食飲料,交由各部門工讀生小妹以推車做為工具運送,推回部門之後,隨即展開恐怖的搶食大戰,能夠搶到雞腿的,爽度大概等同於抽到上上籤了。
感謝中學時期的牧師解惑,對於所謂的農曆七月,早就沒有「鬼月」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對於逝去親友的等待。
一年僅僅一個月,才得以重返世間,不管生前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可以回到熟悉的地方,好兄弟好姊妹好祖先們,或許想嚐嚐應景的芒果,吃一根時髦的霜淇淋,或想看一場電影,看完電影順便散步去吃碗拉麵,或去小攤叫碗米粉湯還要切盤滷菜。說不定也想聽一場演唱會,雖然,天堂的演唱會陣容好像也不賴。也許想搭一趟回家的公車,走在住家附近的巷弄,看著街燈的光影,熟悉的窗口……想到僅僅一個月,多麼倉促,再見面,又要等一年,如果回來還要被當成鬼,那有多寂寞。
愛過的人都好嗎?討厭的人還是過得很爽嗎?怨恨與遺憾都放下了嗎?就算去了天堂,在那裡落腳,一年一度的人間旅行,總要穿著花襯衫或碎花洋裝,拉著行李箱飛一趟吧,這世間究竟比過往更美好,還是已經大崩壞了呢……
才不是鬼月呢,這是個充滿思念的月份,浪漫到讓人流淚啊!
那就不要客氣,各位親愛的好兄弟姊妹們,各位阿祖阿公阿嬤姑婆叔公們,吃好料的同時,也要保佑我們平安順遂,畢竟,你們都已經是天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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