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香腸,台語發音,醃腸。又有南北部發音的差異,北部的「腸」發音接近「強」,南部的「腸」發音接近「錢」。

小時候家境不算富裕,倘若餐桌上有醃腸,等同於加菜。台南醃腸特別好吃,不知道是口味使然,還是鄉愁作祟,離鄉讀書工作,吃了台北的醃腸,完全不適應,或有過多的酒腥,或是調味過於猛烈,總之,醃腸仍然是故鄉的好,畢竟有味覺啟蒙的恩惠。尤其家裡吃慣的醃腸,絕不是什麼名店,往往是距離住家最近的菜市場攤子,我們家長年吃崇誨空軍市場的熟識牌子,但也沒什麼品牌,只是個小攤位,賣手工小魚丸兼賣自家製醃腸,原本是婆婆的攤子,現在傳給媳婦,交觀很多年了,人情勝過一切。

至今,母親仍然習慣在孩子返家吃飯時,烤幾條香腸來「相添」,但明明已經滿桌菜餚了,欠缺菜市場老攤的醃腸這一味,好像就不夠盡興。醃腸烤到外皮出現微微的焦脆,介於燒焦與不燒焦的臨界點,斜切成片,加上大蒜白,最好吃。

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穿著夾腳拖鞋,跟父親去過一次選舉場子。古時候好像也沒有私辦造勢大會,頂多是公辦政見發表會,候選人斜披著紅色彩帶,借用國小司令台,輪流上場。父親嘴裡咬著牙籤,雙手環抱胸前,聽得很專心,我們幾個小孩在場邊跑來跑去,或是爬到國小剛完工的看台,玩著誰把夾腳拖鞋丟得最遠誰就是大王的無聊遊戲。等到遊戲都玩膩了,就圍著香腸攤子,看別人玩彈珠台或是用碗公擲骰子,輸贏以香腸計算,如果不玩,就直接買香腸。那攤子不斷冒著白煙和香氣,不管是發表政見的候選人或是聽政見的選民,應該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吧,總之類似這種場子,都有「夯醃腸」出現,一根竹籤,一根香腸,附送一顆蒜頭,而且生意都不錯。

後來發現北部夜市開始有「夯醃腸」的升級版,在香腸外面塗上不同醬料,譬如麻辣、椒麻、孜然、馬告、芥末,也有所謂的大腸包小腸,也就是糯米腸包香腸,好似台式香腸走入歐式排場,感覺是不賴,但要吃出香腸的原味,好像又很欠缺,畢竟,太華麗了。

雖然不習慣吃外面賣的香腸,不過在各種抗爭遊行場子,在公民吶喊還權於民的集會,在各種「佔領」「路過」「靜坐」的外圍,不曉得為何,這些以腳踏車快閃移動的「香腸攤」都會適時在飢腸轆轆的時候登場,他們不會接近舞台中心點,僅僅在外圍,譬如凱道的場子,就可能在景福門周邊,如果像1985那次的30萬人,或330反服貿的50萬人,則被自然溢出的人潮推擠到中山南路與青島東路周邊,於是,簡單的夯醃腸在這類的場子,出現進擊的名號,被經常上街頭的「暴民」暱稱為「民主香腸」。在還未衝還未被水柱驅離還未被抬上鎮暴車之前,先來一根香腸,那短暫的戰力補充,擠壓在緊張對峙的狹小時間空間裡,僅僅是那樣的喘息,都會覺得自己與香腸有了革命情感。

這年頭,「暴民」成為一種讚美,「謝謝指教」與「依法行政」成為另一種形態的髒話,始料未及。

以「暴民」調味的民主香腸,在飢餓的瞬間給予滋味的感動和奧援,但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能夠在公平正義的非核家園,吃著自己喜愛的台南口味「夯醃腸」,希望那一天,不會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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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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