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慢,是日文的用法,意思是說,自己很得意、感覺做得不錯、忍不住拿出來跟別人炫耀的東西。
做菜好像也是這麼一回事,很容易就成為「自慢」的練習。然而「自慢」難免有所猶豫,尤其是自己做給自己吃,難免從食材到調味與烹調方式都很主觀固執,當真要拿出來招待客人,很怕自暴其短,明明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菜色,到底是自慢什麼勁啊!
我對自慢料理的標準有點嚴苛,倘若是一般食譜或傳統菜色的作法,別人也做得來,那就稱不上自慢,畢竟,任何人都可以自慢,就好像大家都看哈利波特,那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最好是靈機一動,最好是面對窘迫的食材,最好是剩菜,最好是原本沒什麼期待,但是裝盤之後,瞬間燃起逆轉的快感,「啊,真不賴!」「原來自己是天才!」「倘若這樣,應該也是餓不死吧!」
總而言之,就沈浸在那樣自我陶醉、毫不羞赧的氣氛之中,別人眼中可能覺得沒什麼,可是自己卻「自慢」得很。自慢過一次以後,下次同樣的菜色再做一次,自慢的程度就降低了,一做再做,直到變成家常菜,好像也沒啥稀奇,只好尋求別的自慢管道。
因此,自慢如流水,從自己眼前緩緩流過,從驚喜到尋常,儼然是人生的另一種體悟。
最近比較自慢的料理,包括某次被熟識的魚販老闆慫恿,買了澎湖漁船現撈隨即炊煮的熟小管,只有少少海水的鹹度,不是那種醃漬過的,鹹到深海那樣的程度。可是買回來之後,跟小管對看了半天,也不曉得怎麼料理。剛好看球賽喝啤酒少一味下酒菜,於是將小管稍微蒸過,加一點點朋友從沖繩帶回來的石垣辣油,我看過電影「企鵝夫婦」的故事,知道「邊銀食堂」的辣油典故,那味道也真的幸福美好,僅僅是簡單涼拌,好吃極了,搭配啤酒跟球賽,果然很自慢。
另一道菜的主角,其實是做成小章魚造型的蒟蒻絲,蒟蒻向來都是關東煮的材料,僅僅是突發奇想,就用半顆蕃茄半顆洋蔥,先用少許玄米油炒過燜軟,酸酸甜甜的湯汁甚至不用調味,就把燙過的蒟蒻小章魚放進去一起煮滾,起鍋之前,先熄火,捏一些自己種的九層塔,拌一拌,就好了。一位日本朋友看到我在網路貼了這道菜的照片,直說我顛覆了蒟蒻的命運。
再來,也是某個週日中午,也無事先煮飯也沒興致下麵,冰箱裡面有一小顆馬鈴薯、四分之一顆洋蔥、半片青椒,於是全部都切成正方形小丁,炒過之後,先盛盤,再熱鍋煎蛋皮,把那些蔬菜小丁用蛋皮包起來,偽裝成歐姆雷茲,再淋上大阪燒的酸甜醬,配色美,頗能刺激食慾,感覺也很營養。
最後,就純粹是偶然了。因為冰箱一盒即將到期的非基改黃豆豆干,想起小時候麵攤吃過的小菜,於是先用小鍋子,加了蔥薑蒜,用醬油和米酒,把豆干滷到膨脹,然後泡著滷汁,放涼之後,收進冰箱冷藏,分幾餐吃掉。這天剛好還剩半條小黃瓜與半條紅蘿蔔,也不用刨絲了,直接切成粗粗的長條,兩片殘留的豆干也切成長條,用麻油小火拌炒,加一點點昆布醬油就好。即使隔餐再吃,放涼的口感依然不錯,加點辣油更好。
有時候會檢討這種自慢的心態會不會是一種自戀,或是瞬間萌生出來的求生能力,或根本沒什麼,純粹就是把過去的吃食經驗,透過腦部排列組合之後迸出來的新花招而已。
不過,對於臉皮薄的人來說,自慢料理,還是自慢就好,沒什麼勇氣拿出來當成請客的菜色,一旦客人擦擦嘴,說一句「沒什麼啊,很簡單嘛」,那瞬間,簡直萬箭穿心,只要被這麼揶揄一次,大概從此倒地不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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