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著想像一下,當一座城市抗議四起,遍地烽火,鎮暴警察荷槍實彈,在大街小巷與民眾對峙,甚至開火鎮壓,在這個緊急關頭,市長會在哪裡、做什麼事?
2017年底,時任總統川普宣佈美國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並計畫將美國大使館遷到以色列,引爆巴勒斯坦人怒火。巴勒斯坦重要城市拉馬拉(Ramallah)發生多起抗議,以色列鎮暴軍隊長驅直入,暴力一觸即發。
在衝突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觀察著眼前的情況,時而因催淚彈的砲火聲發出驚呼,或許剛剛從另一個衝突現場的慌張逃離仍讓他餘悸猶存。一位男士與兩個小朋友的問候使他分神:「哈囉,市長先生!」「你好嗎,小朋友?」拉馬拉市長穆沙.哈迪(Musa Hadid)向來訪者握手致意。
穆沙在我們眼裡也許是個非典型的市長,他會一個人穿越車陣前往辦公室,沿途和每個司機打招呼;他不用網路,辦公室又沒電視,只能親自上街觀察狀況;當以色列軍隊獨斷進入拉馬拉、包圍市政府的時候,他被迫坐困愁城,能做的只有安撫因催淚煙陷入痛苦的記者。
但穆沙每天東奔西跑,腦袋裡想的事情,卻和全世界所有認真工作的市長一樣:怎麼提升城市基礎建設,回應民眾投訴,行銷城市特色,舉辦受歡迎的城市活動。也許更讓人驚訝的是,當我們跟著導演大衛.奧奇(David Osit)的鏡頭走在拉馬拉的街道上時,幾乎不會感覺到這裡竟處在烽火地帶,彷彿只是一座整齊優美的、在現代化中帶有阿拉伯風情的安逸小城。

我們是拉馬拉
「我們是拉馬拉」(We Ramallah),2018年6月,英國的威廉王子出訪拉馬拉,在以這句標語做成的裝置前和穆沙與巴勒斯坦政府人士合影,這個裝置顯然是模仿那著名(但已被拆除)的「我是阿姆斯特丹」(IAmsterdam),看得出拉馬拉市政府行銷都市的企圖。但穆沙對此並不是很滿意,「這只是口號,不是品牌。」
拉馬拉的人口雖然只有4萬出頭,但因為緊鄰聖城耶路撒冷而有重要地位,現為巴勒斯坦政府的所在地,等於是「實質上」的首都。拉馬拉還有一個特殊之處:這是一個有濃厚基督教傳統的城市,過去曾是阿拉伯基督教的重要城鎮,現在雖然穆斯林人口較多,但教堂與清真寺和諧共存,構成特殊的城市風景。穆沙自己就是一個基督徒。
「我曾經對於拉馬拉盛大的聖誕慶典感到很驚訝,」導演大衛接受《洛杉磯時報》採訪時說,「但這裡的人提醒我,耶穌就在離這裡10英哩左右的地方出生,對他們來說耶穌算是家鄉的英雄人物。」
作為西方社會的一員,大衛其實是有意識地突顯拉馬拉與西方社會對阿拉伯世界的偏見之間的巨大對比,當教堂的鐘聲與清真寺禮拜的樂聲在黃昏同時響起時,也許觀眾心中某些不自覺而根深蒂固的印象,會悄悄爬出一道裂痕。
拉馬拉可以說是巴勒斯坦的現代化門面,近20年拉馬拉高速發展,新大樓與飯店林立,繁盛的商業活動吸引約旦河西岸與東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前來尋找機會。這裡也是巴勒斯坦最具自由主義氛圍的城市,富裕與自由風氣吸引許多藝術家與社會活動家定居於此。
就像世界上所有高速發展的城市,拉馬拉的問題是過度的現代化開發對傳統的破壞,而不是某些人想像中伊斯蘭對傳統的固守。穆沙曾向《衛報》表示,保護私人所有的老屋不因開發被拆除,對市府來說是艱難的任務。
拉馬拉的高速發展,建立在90年代開始的一系列賦予巴勒斯坦自主權的和平協議基礎之上,但以色列逐步鯨吞蠶食約旦河西岸土地,讓拉馬拉人越來越緊張,加上川普政府對既有國際協議的破壞,終將這座和平之城捲入衝突。

不平凡地帶的平凡生活
當「老大哥」川普的決定使拉馬拉陷入混亂之際,穆沙團隊首要的問題卻是:原本預計要舉辦的聖誕活動該怎麼辦?聖誕樹還要不要繼續點燈?觀眾難免好奇,在這樣的緊急時刻,這難道不是個枝微末節的問題嗎?
「人們常常說我們不需要(國家)政府,讓我們回到以前的生活吧,」穆沙在一場與學生的座談上說,「但我從沒聽過有人說不要市政府,人們的生活不能沒有市政服務,特別是我們活在佔領之下,沒有外界支援!」當佔領與軍火威脅已成常態,漫無止境,人們也被迫學習與之共處,在混亂中找到維持生活的方法。
但要活得有尊嚴,似乎還是困難重重。「從地方政府的角度,你們有什麼樣的作法和策略,讓以巴雙方再度走入和平?」當德國代表團向穆沙團隊提出這個問題時,穆沙市府選擇向這些訪客揭露拉馬拉穩定表象下的荒謬:以色列入侵巴勒斯坦自治區大肆破壞的基礎建設,市府得花超過10年修復;拉馬拉人可以去世界各地,卻不能自由往來10公里外的耶路撒冷;穆沙作為一個市長,卻還是必須被十幾歲的小伙子士兵命令脫衣搜身。
「有時候我很忌妒,」走遍世界各大城市的穆沙說,「有很多別人能做的事,我們卻不能做,不是我們不想,是這些事不由得我們自己掌控。」也許穆沙的感嘆對於台灣人來說,頗有共鳴之處,但我們又能否擺脫國際政治霸權競爭的算計,看到政治語言背後人們真實的生活和渴望呢?
「我們的問題是我們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面對困難的人,而這些困境定義了我們,」穆沙在某個移動的途中說,「最糟的是我們以為世界會因為擔心我們而睡不著。拜託,沒有人會這樣。」發表過無數演說、見過許多大人物的穆沙,在以色列鎮壓之際,只能透過電視新聞看到加薩走廊同胞的悲劇;當以軍進入依照條約應有自主安全保障權的拉馬拉時,他也只能無助觀望。沉思時總習慣叼一支煙的市長先生也許心裡明白,等風暴過去,巴勒斯坦人終究必須靠自己捲起袖子,一次一次努力回歸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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