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台灣》劇照。

時間轉至 2018、19之交,我們迎來了又一個將盡的年頭,以及一個劇變的台灣。地緣政治版圖的消長、農業、環境、平權等諸多議題的表態與拉扯,加上正名運動挾帶而起的、長久以來的「中國因素」的擺盪力道,正將我們腳下的土地,快速帶向一個遠得難以眺望的地方。

在這樣的時間點,觀看《十年台灣》成為了一次相當複雜的觀影經驗。

承襲自以鮮明控訴獲得金像獎的香港《十年》,台、泰、日三地的「十年國際計畫」將如何陳述國家與土地的進境,成為許多亞洲觀眾關注的焦點;而作為計畫的一部分,《十年台灣》除了自然伸展而成、關於「記憶」、「認同」及「預言」的軸幹之外,更多的時刻像是顯露著自生的枝芽,貼緊土壤,長出獨屬台灣,多樣而繁複的樣貌。

5位導演不僅風格各異,在這塊土地上更分處不同的位置:阿美族原住民、移工後代、馬來西亞華人……地緣的歸屬與政治界域的劃分,構築了《十年台灣》的豐富視角,恰如「台灣」二字提煉出的繁複意象。然而,風格殊異的5部短片背後,儘管有別於香港《十年》強硬的視覺語言,導演們仍以溫和卻篤定的鏡頭,試圖由不同角色提出一致的終極探問:「十年後的台灣,將會是什麼樣子?而那裡,是否仍有我的位置?」

〈惡靈罐頭〉:旁觀與親臨

孕育故事的蘭嶼島、達悟村落裡的老者,甚至導演自己的原住民身分,這些長期位於台灣主流敘事外的元素,在勒嘎.舒米導演的鏡頭下,拼湊起一個儘管遙遠,卻無比真實、清晰的故事。透過緩慢悠長的鏡頭,我們得以身處旁觀者的位置:觀看著老人的深居簡出、觀看著老人的工作經行,也觀看著老人觀看自己日復一日的夢魘。

1989年2月20日,為了抗議核廢料儲存場的設置,蘭嶼的達悟族部落發起了第一次「驅除惡靈」遊行;轉眼間,30年就要過去,核能存廢議題仍爭論不休,甚至站上了公民投票的高度,然而「大島」上的人們,卻鮮少有人提起這座美麗而哀傷的島嶼。當一面又一面懸掛的旗幟寫著「不要成為下一個福島」,「這一個蘭嶼」換得的則只是泰半時間的沉默,與偶爾夾雜「貪婪」控訴的咆嘯。

「這並不只是一個反核或擁核的故事。作為原住民,和太多事、太多議題都有距離了。我想做的,是拉近那些距離。」在金馬影展的映後座談,導演這麼說。在距離放大後的近未來,「老人與海」的故事沒有壯闊的海湧與凶險的搏鬥,只有深沈的恐懼和重複的夢境。十年之後,一切彷彿仍凝滯於此,提醒我們:夢中的恐懼尚未到來,但也不曾離去。

〈942〉:他鄉與故鄉

相較於前一個故事,〈942〉同樣示現了一個沉重的未來,卻更加地灰暗與蠻悍。在不遠的以後,人們面臨著嚴重的空氣污染問題:日常出入都必須配戴面罩;「護肺中心」取代了養老院,成為無數人的最終歸處。然而在袪除外在困境後,我們看到的,則是更為赤裸、不加隱藏的壓迫:移工的生活環境不僅未曾隨時間而改善,就連姓名都被剝奪、不再具有意義,只留下一個個供人辨識的編號……

場景雖然發生在十年之後,鄒隆娜導演卻未選擇讓〈942〉更具未來感,反而是呈現一個哀傷的現實:十年前至今,移工的處境並沒有太大的不同;而十年後,可能依然如此。連結著十年時空的通道,同樣連結著不同的你我;當時間、場域都不再壁壘分明,沒有人能夠真正置身事外。

看完影片,腦海中一直浮現一首歌,是交工樂隊2002年經典作《菊花夜行軍》中,一首為外籍新娘識字班寫下的歌〈日久他鄉是故鄉〉。歌詞裡有著新移民的堅毅,也有著認同他鄉已成故里的祥和;然而隨著十幾年過去,台灣雖然在移民工作者的外在環境上有了一些改善,也不乏為移工發聲的有志之士,但無論在街上、在報上,歧視和壓迫仍然是處處可見、不成「新聞」的消息。看著〈942〉裡一段以手機鏡頭拍下的遭遇,不禁讓人想問:堅毅早已留在這些人的血液裡;但真正祥和的風景,應該去哪裡找尋?

〈路半〉:游移與安定

從羅大佑的〈鹿港小鎮〉、林強的〈向前行〉到謝和弦的〈台北台北〉,對於大城市的美好願景、城鄉之間的漂泊與移動,一直是台灣相當常見的命題。作為一個負笈離鄉的「北漂青年」,呂柏勳導演的〈路半〉也充分反映了自己與城市、原鄉間的關連與認同;然而不同於大多數故事中的城市嚮往,〈路半〉的主角,是一個「不想離開」的少年。

故事開始於準備搬到都市的家人,正著手「處理」祖先與神明信仰的時刻。原本作為信仰中心的神明,在鏡頭下被直接搬動、「請回」廟裡,直接反映著「城市」、「發展」觀念下,傳統信仰的式微;而廢棄的工地也說明:這是一個失去發展的地方,不僅便利的文明,就連工廠也不再願意待在這裡。

然而,與一切正離開的人事物不同,作為年輕氣盛、理想中正處「追求發展」階段的青年,主角東洋卻是唯一「不想離開」的人。與大人們口中「發展比較好」的城市相比,只有這裡才有他的朋友、他熟悉的環境,讓他獲得連結、認同與安心。為此,他必須先證明自己能在這裡獲得「大人需要的發展」,好讓他獲得「自己需要的風景」。

觀賞〈路半〉,像是伴隨著東洋與朋友們的一次青春公路之旅:一起隨著無聊的笑話發笑打鬧,也一起隨著工作難求而失落。這是關於導演自己的未來想像,但也像是城鄉差距持續擴大之下,未來青年的必經課題。

〈蝦餃〉:過去與未來

《十年台灣》的五支短片中,〈蝦餃〉是敘事調性最為不同,也是最貼近日常生活的一個故事;然而在看似輕鬆的場景背後,依然隱含著對未來的淡淡不安:主打傳統「闔家團圓」觀念的寶寶蝦餃正在拍攝一支廣告,全家人都到齊了,卻獨缺一位「真正的寶寶」,劇組必須在城市間不斷尋找,找一個真實而稀有的寶寶角色,來完成拍攝的使命。

〈蝦餃〉以劇中劇的形式拍攝,畫面遊走在幕前與幕後的場景間,不僅呈現了一種有些荒謬的趣味感,也讓我們在一個個鏡頭切換間,拼湊出導演對於未來的想像。那是一個仍有理想的未來:同性婚姻不僅已經成為日常生活中一個理所當然的環節,在廣告拍攝中更是會為產品帶來美好想像與連結的宣傳重心;然而,那也是一個令人擔憂的未來:糟糕的空氣品質與生存條件,使人們不再願意生育下一代,甚至連醫院的婦產科都被迫關閉。無論是客戶陳董或是製片阿強所說的話,都相當耐人尋味:若是連自己都自顧不暇,怎麼有心力照顧別人,甚至生育下一代?當生兒育女只是不可及的想像,怎麼有心力想像更遙遠的未來?而當一切條件都不再一樣,未來,是否還能有過去的傳承?

透過〈蝦餃〉,謝沛如導演所希望傳遞的,或許不在鏡頭前、飯桌上,而在每一個花絮之間。當拍攝用的笑聲收起、攝影棚的燈光暗去,十年之後的未來,是否只存在於廣告的形象中?

〈睏眠〉:尋根與漂泊

最後一支短片〈睏眠〉,敘述的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科幻故事:在未來的世界,面對外在的諸多紛擾,人們選擇在先進的機器裡沉沉睡去,藉由不斷產生的夢境逃避現實、忘卻現實,甚至讓夢境成為現實。

交錯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睏眠〉留下了許多的明示或隱喻,既像是個人的奇幻經歷,也像是對於台灣這個集體的探問與追尋。導演廖克發身為在台灣居住、生活超過十年的馬來西亞人,對於身分、認同有許多自身的體悟,若其成名作《不即不離》是對於「如何才算馬來西亞人」的明確詰問,那麼〈睏眠〉則像是以較為隱諱的方式探問:「什麼是屬於台灣的記憶與價值?」從名字叫做「灣灣」的小貓、水面漂盪的小船,到貫串全片的經典之作《望春風》,在追尋自己的身分、角色之餘,導演也對台灣「將留下什麼」、「將走向哪裡」,作了重複的提問。

5支短片中,〈睏眠〉無疑是最適合用以收尾的作品。不僅導演自己因身分與經歷而提出許多想像的空間;影片自身也並不給予答案,而像是提醒著我們不要忘記那追尋的過程。「選擇『睏眠』兩個字,除了台語發音好聽之外,也是因為如果去掉了『眼睛』,它就變成『困民』,似乎看得見,但眼前亦實亦虛,有點像在騙自己。」導演在映後與訪談中都提到過片名的由來,也是自己非常喜歡的一段話。若閉上眼睛,我們都將被困在這裡;唯有不斷探尋,才有機會看見可能的未來。

「決定論」以及「沒被提到的地方」

看完《十年台灣》,最初的心情除了複雜外,還包含了一點疑問,來自於「十年國際計畫」這樣的名稱所帶來的想像與期待:作為和香港同樣受到中國因素影響甚深之地,《十年台灣》對於政治的著墨不多,若是和香港相比,甚至可說沒有特別提及政治與中國元素的篇幅。

然而在仔細回想五支短片的內容後,一切好像也不那麼意外了:核廢儲存、移工待遇、城鄉差距、少子化……這些短片的主要命題,不是位在主流篇幅之外,就是被輕易的「議題化」、「口號化」。未提及政治(當然包含中國)的影響,除了避免「中國因素決定論」的產生,更重要的是觀影者也許將發現:即便政治問題不再存在,台灣仍然有許多的問題,亟需被發現與解決。它們並不只是報章雜誌上的「議題」,而是有血有肉有淚的人們,真實一如我們。電影所做的,正是為這些應有其所的人事物,留一個位置。

《十年台灣》的監製與5位導演們,選擇了5個以往沒有被提到的地方,不追求「代表性」,只忠實呈現這塊土地上一些與想像殊異、但仍無比真切的視角。這樣的命題選擇,也許並不能夠代表台灣的樣子;然而背後那一份多元紛陳、貼近土地的努力,正是台灣引以為傲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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