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Porsche Brosseau,CC BY 2.0

年關將近,若干有趣的現象也開始出籠。某日傍晚駕駛過程中,偶然聽見電台主持人與暢銷兩性作家之間的對話。「最後在節目的尾聲,祝福您(作家)能在新的一年脫離單身生活,我相信妳,一定可以的!」主持人的這段結語,乍聽之下充滿人情溫暖,然而當時手握方向盤,面對困頓車潮的我,卻在腦中閃過收音機另一頭,作家無奈、尷尬表情的黑白畫面。

我知道,節目主持人也許是一番好意(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一時不知道要如何收尾),我需要如此敏感嗎?老實說,諸如此類(嚴格說起來,可以分為四種進程)的(1)祝福(好人有好報,妳一定會有好歸宿的!)、(2)疑慮(奇怪,妳長得不差啊,怎麼會沒有對象?)、(3)提醒(要不要試試看相親?),或(4)警語(妳都幾歲了,還不認真點找對象?),我已經聽了近十年,有那麼幾秒鐘,我感覺自己彷彿是收音機那一頭正在受訪的女性作家,連第一次見面的電台主持人都要為我(她)的終身大事擔憂。其實,只要是身上沒有婚姻的人,對於這類尤其容易在過年期間不斷放送的問候語,肯定心有所感。

回頭看台灣的社會,祝願妳早日脫離單身背後的實情是,單身被視為一種令人難以啟齒的生命狀態。當所有的主流意識形態、價值觀一致推崇「成雙成對」(a pair, a couple)時,單身,很遺憾的,不能算是一種令人驕傲、理直氣壯的生涯規劃。一般人對單身生活的想像往往近似於一齣悲劇:缺乏社交、與加班為伍、沒事只能回家跟父母取暖,最後註定孤老以終。也因為如此,整個社會瀰漫著一股「厭單身」(anti-single)的氣息—單身狀態被大眾定位成是沒有價值的、不光彩的(奇怪的是,寡婦與黃金單身漢另當別論),人們著急的在加入單身行列的那一刻起,便開始想盡辦法進入另一段關係,深怕只要在單身的位置上稍作停留,就會被歸成人生失敗組。

仔細想想,單身真的有那麼恐怖嗎?只要曾經嘗試過一個人用餐、看電影、獨自旅行的人一定知道,所有的「人家會怎麼看我」,其實都只是跨出那一步前,自己所想像出來的心魔(實話是,大家都很忙,真的沒空注意你為什麼一個人)。如果,選擇性社交、陪伴父母、致力於工作是出於自願的決定,單身生活為什麼不能是一齣勵志喜劇?身邊沒有伴的人真的過得比較不快樂、對於人生的意義與目標毫無頭緒嗎?那麼,身邊有伴的人呢?難道沒有類似的煩惱嗎?

為了翻轉大眾對單身生活的想像,在此我要鼓勵大家嘗試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重構(reframing)單身,亦即重新框架與定義單身。人類的世界觀(worldview)如同一具微妙的畫框(frame),透過這個畫框,我們能看見被突顯/框內的,也同時可能忽略不被突顯/框外的萬事萬物。所以,我們可以試著將單身這個概念的畫框重置或放大,移除或邊緣化老舊意識形態所衍生出來的那些刻板、負面雜訊,同時開放讓更多正面的訊號匯入我們對單身的理解之中。比方說,單身的人並非不完全的人,他們不需要「另一半」來完整她們的人生(即便主流媒體一直如此洗腦我們),自給自足已是圓滿(當圓滿遇上另一個圓滿,雙重圓滿,更是好事)。單身者並不孤單,她們與自己相伴,因為生活時間相對而言不容易被零碎切割,因此他們比一般人更能從自行參與的活動中認識自己。單身的人並非感情匱乏,而是以另一種模式經營人際關係;換句話說,與同性、異性朋友間的約會,不應該被屏除在單身世界的想像之外。以此類推,單身還有各種可能性的定義,我無需一一列舉,當然也沒有標準答案。

第二件事是透過溝通實踐來建構一種「單身正當性」。若干重要的或是該被修正的文化價值,皆是經由日常慣習對話一點一滴建立而成。我們如何能夠透過瑣碎、高重覆性的問候語、寒暄、閒聊(small talk)來扭轉單身所承載的負面觀感?當他人沒來由的強迫我們摘掉單身身份認同時,那種被忽視、貶抑、被認定為無價值可言的感覺很不好受,我們如何能透過最為日常的語言與對話,將單身者的心聲傳達出去,最終更新一般大眾對單身的看法?

我認為,單身不應該是個需要被迴避的話題(親友聚會時,非單身者不敢問,單身者不敢提)。單身者請不要吝於在各種人際網絡中傳述單身者的質感生活;當然,沒有質感的生活也應當可以被拿出來討論。再者,我們也可以將單身正當性結合幽默,面對他人對我們人生狀態的質疑,我們未必總是要以退縮或惡言相向的手段來達到反彈的效果。舉例來說,某日某老師問我(一如往常,逢我必問):「何時可以吃到妳的喜餅啊?」我馬上笑著回覆:「想吃餅,我現在就去買啊!」結果,某老師也跟著大笑起來,隨即轉移話題。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溝通能帶來改變,也能讓世界繼續沉淪,所有的誤解、偏見、歧視,也同樣是靠著日常語言累積而來。因此,假若我們不試著運用自我的溝通力量,滴水穿石地去改變現狀,單身的污名警報恐怕永難解除。

儘管單身生活無需避而不談,不過台灣寒暄文化當中最令我不解的是,為何有些人總是像狗仔一樣主動圍繞著他人的私生活打轉?妳幾年次?結婚了嗎?有小孩嗎?男孩還是女孩?讀什麼學校?什麼時候生第二胎?每回聽到這類問句,我都想反問:「我跟你很熟嗎?」華人文化受儒家思想薰陶下,不是應該既含蓄又有禮嗎?怎麼會熱衷於過問他人的私事呢?我們究竟是個直接(direct)還是間接(indirect)的文化 [註1]?我記得自己在美國任教期間,系上沒有任何一位同事過問我的年齡或婚姻狀態。回到台灣,每逢親友聚會,當家母開始對晚輩「身家調查」時,我總忍不住在一旁插嘴:「我們為什麼不關心對方好不好,開不開心?健不健康?而要像偵探一樣打探他人的人生細節?」家母認為,這是一種「關心」;我認為這是一種「幾歲就一定要完成某些人生里程碑」的既定觀念所衍生而成的人際迫害。總之,隱私權的觀念在台灣的文化中還需要持續被重視與提倡,畢竟這個世界尚有太多值得關注的議題,遠遠勝於某人究竟結婚了沒有。

最後,我想談談孤獨(稍為再負面一點的說法是,孤單)。孤獨,一般而言總是伴隨著負面、黑暗、消極的想像,因為整個社會對於擁有人際關係的理想化,孤獨被視為是悲情的、不樂見的生活型態。但是,我們忽略了,親密關係固然重要,卻不是創造快樂與人生意義的唯一來源。世界上若干偉大的思想家、藝術家、科學家皆是依靠著獨處的時光,產出影響後世的巨作(例如:笛卡爾、牛頓、叔本華)。研究指出,孤獨有助於想像力的滋長;人類腦內的整合能力亦容易於自處時發揮至最大潛能;具有獨處能力的人,也較能適應生活上的變遷。換言之,有些人不需要依賴親密關係的依戀之情,也能從自身的創作與工作的成就感中獲得人生的恬適與滿足(Starr, 2009)。所以,孤獨不見得是一件壞事,更何況單身就等同於孤獨嗎?那也未必。

我熱愛關係,也喜歡與人為伍,但是促成單身狀態的理由千百種,因為某種原因,我目前也正在經歷我的第N次單身。無論單身與否,我想強調的是,我們能不能試著去尊重每個人在不同生命階段所剛好經歷的身份(單身、已婚、未婚、離婚、約會中),而不去評斷?此刻,我想像自己是文初所提的電台主持人,再節目的尾聲以此作結:「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別人的人生,讓別人去負責。關心我的長輩和平輩們,新年快樂!」

(作者為婦女新知基金會常務董事、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副教授)

【備註】

[註1]直接表達文化的人使用的語詞通常十分清楚鮮明、直截了當,此類的溝通者在傳達訊息的時候多半先顧慮到自己的面子,並以表明自己的慾望和需要為前提。這樣的說話風格常見於個人主義文化裡,代表性的國家包括美國、英國、澳洲、德國等。相反的,間接表達的方式較常見於群體主義文化中,間接說話者的目的通常會被隱藏,或是以暗示的方式來傳達,它的特色是溝通者喜歡用比較含糊的字眼,意義的詮釋主要並非透過文字語言的運用,而是從行動或環境中去理解。說話者多半站在保護雙方面子的立場,代表性的國家以亞洲國家為主,因為亞洲國家高度重視面子以及和諧的人際關係(秦琍琍、李佩雯、蔡鴻濱,2010:294-295)。

【參考資料】

秦琍琍、李佩雯、蔡鴻濱(2010)。口語傳播。台北:威仕曼文化。

Starr, A.(2009,張嚶嚶譯)。《孤獨》。台北:八正文化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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