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拖欠稿債，我都在寫稿還債。
這些債很奇怪，都不是我欠的，我卻要去還它們。它們出現的方式很妙，有點像中發票，但我統一發票只中過200，有時候還一張都沒中，但債務卻隔一陣子就會中鏢。
還債的人生從結婚開始。我以前多鄙夷那些幫丈夫還錢的女人，覺得他們頭殼壞去，自作自受，沒想到我也變成這樣。
總是為錢吵架的婚姻
一開始交往，就知道先生有債務，而且沒錢還債。約會時他也常和我借錢，舉債度日。但波蘭大家都舉債度日，和人借錢、欠錢不還稀鬆平常，也不覺得他有什麼特殊。要結婚時有頗多掙扎，但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想結了吧！因為不結婚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想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當然經歷過一大段為錢吵架的日子。吵到警察都來了，警察說你們是為錢吵架嗎？我心想料事如神啊，但可能也是警察看多了吧。波蘭有個笑話：「為什麼男人有抬頭紋，而女人有皺眉紋？」就是因為女人常常皺眉問錢在哪裡，男人則驚訝抬頭問什麼錢？
吵了10年，只好認了。因為吵架不會讓事情變好，放著不管也不會讓事情變好，只會讓事情變糟，就像債務放著不還利息還是會累積，到最後還是得還，晚還不如早還。而且債主（銀行、電信公司）收債會透過法律途徑解決，有可能某一天你發現政府的討債公務員站在門口，禮貌但語氣堅定請你還錢，不然就要清查財產，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抵債。老公說現在他們還算客氣，以前會直接走進來搬走值錢的東西。還好我們結婚時就辦了財產分開制，這樣我還有點保障。
離開波蘭也不代表債務不會跟著。搬回台灣後幾年，有一天老公發現自己留在的波蘭帳戶不能用了，他不知道怎麼了，打電話去銀行問，然後銀行為了個資保密還不告訴他發生什麼事。最後他找到認識的行員，人家就告訴他了（人生在世果然要靠關係）。原來，是一筆多年前的債務，久到老公自己都忘記。討債公務員先發制人凍結帳戶，連聲招呼都不打。
怎麼辦？只好還了啊。那時候波蘭一些事情還沒了結，東西也沒搬完。而且，總不能放著不管吧，萬一有一天回波蘭觀光或辦事情，被扣在海關怎麼辦。禍不單行的是，那時候還出現了一筆先生以前打官司的訴訟費用，也是得還。
那些莫名其妙的欠債故事
也不是沒想過離婚，但是小孩怎麼辦？孩子們都很愛爸爸。而且我對這段關係雖然有怨有悔，但我們依然彼此相愛。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工作上的夥伴，我寫作翻譯都需要他當顧問、查資料、談版權，他是個優秀不可或缺的夥伴，和他離婚我是要怎麼在這一行混下去。既然離婚也沒有比較好，就繼續這樣子吧，還可以一起工作還錢，生活有目標，多勵志啊。
有些債也不是他欠的（除了買書欠的卡債……真是氣死我，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欠了很多債而且我們沒錢去還多餘的債，花錢時有沒有想到怎麼還呢，他竟然回我沒想到），而是莫名其妙來的。比如上一代的遺產糾紛留下的債務、他爸媽租屋的官司訴訟費用。共產時代政府沒收房產、把房屋重新分配給人民居住，共產結束後房屋歸還原房東或被賣給新房東，新房東想趕走老房客於是漲房租，老房客沒錢繳又不肯搬走房東就把房客告上法院……（聽起來很像某些都更的故事）。先生和他已過世的爸媽也是這種故事的受害者，被迫搬離後還要償還無中生有的房租欠款和官司訴訟費用。
最近還有一個莫名出現的罰款。我們之前在波蘭有開一個小小的推廣台波文化交流的公司，公司經營不善，後來就停止營運了。但關閉公司的手續很麻煩，這幾年就先辦理暫停營業，每年報稅時填個表格上去，相安無事。但沒想到，波蘭近年關於公司的法令改了，有個表格我們沒填寫，因為住在國外，法院寄來的提醒我們也沒收到，結果就被罰了6,000波幣（將近5萬台幣），法院寄信來追討欠款，我們也是輾轉才得知。
先生在第一時間負起責任，打電話去波蘭法院試圖處理。公務員接起電話說她在算統計沒空理我們，叫我們X月X號後再打來。這件事剛好是疫情時期發生的，信件往來不易，我們想趕快擺平這件事（法院說，如果我們趕快把表格填一填交過去，罰款就有可能取消），所以遞送表格都用貴鬆鬆的DHL，還找了專業會計來幫我們填以免填錯。結果，會計還是填錯了表格，表格被退回，只好重填。魚雁往返，半年都快過去了，事情還是沒解決，法院那邊好像也不急，讓我很疑惑，那為什麼半年前那麼急著催款呢？
負債不是一種原罪，不需要遮遮掩掩
錢能解決的事都是小事，但沒錢是大事。欠債影響心情，變得對錢錙銖必較，什麼事都想到錢。前陣子先生有個親戚過世了，他們感情很好。我在節哀順變後第一句話是：她有沒有欠債？不要讓我們又繼承債務！好冷血無情。我也不想這樣，但我真的欠債欠怕了。幸好，老公說，他想的也是一樣的事。啊，這就叫做永結同心吧。
罵小孩也會扯到錢。小孩在民宿跑來跑去撞到桌子跌倒，我第一件事不是想有沒有受傷而是罵：「桌子壞了要賠錢耶！」講完才心虛補一句：「你有沒有受傷？」小孩寫作業拖拖拉拉，我也會罵媽媽賺錢那麼辛苦你為什麼不能讓我少擔心一點，每天要浪費我兩三個小時陪你寫作業，時間就是金錢啊！小孩也感受到父母的經濟壓力，說要買禮物給他他會說：「不要啦，這個太貴，我存零用錢買就好。」感激他的體諒之餘，也很心酸和愧疚。小孩長大會不會抱怨媽媽只會講錢呢。會不會有旁人點頭稱是說你媽好壞，說「為什麼要讓小孩背負這些」、「人權作家竟然情緒勒索小孩」、「跟我媽一樣開口閉口都是錢」……
但你來過過看嘛，這款人生，也不是我想過的啊。哪有人一出生就會立定我的志向是欠債呢。如果可以老公也不希望吧。
所以我很喜歡江佩津的《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裡面也寫到負債的故事。它讓我看到負債不是一種原罪，不需要遮遮掩掩。對啊。我們又沒殺人放火，幹嘛抬不起頭。雖然在《卸殼》中，有好多人因為負債而抬不起頭，也有好多人對這件事羞於啟齒，但當這些事被寫出來、可以被談論，它就不再是禁忌或恥辱。
據我估計，債務5年才能還完。根本就是被綁定。國師說2021年壞事都會消失，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我很懷疑。希望之後不要再有新債務冒出來就好。目前得過且過，走一步算一步。
曾經在臉書看到某副刊編輯感嘆地說：「稿費那麼少，現在應該沒有人為賺錢來投稿吧？」那時看到想有點想大喊：「誰說沒有！我就是為錢寫作啊！為理想和感覺寫作很好，但這些東西不能吃啊！」下次我是不是要寫篇小說投給他，講守財奴媽媽的心情？稿費雖然不多，但聚沙成塔，也可救命、生活或還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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