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藝人子女的孫安佐，幾次上新聞都因重大違規事件而喧嘩一時。他的父母孫鵬與狄鶯，也因婚姻關係的分分合合，讓民眾看得眼花撩亂。我試著從不同的報導中，整理這一家三口的互動樣貌。
同為藝人的孫鵬和狄鶯，兩人因戲結緣生下孫安佐，很快離婚，又在幾年後因為不想讓孩子成為單親而復合。意思是兩人曾在婚姻關係中感覺難以維繫，卻又發現最愛的是對方，但卻以孩子為理由復婚，而非重新檢視兩個人的互動關係。
在教養上，狄鶯寵愛兒子，同時也對兒子期待很高，但在父母的合作性上，孫鵬喜歡生存遊戲並且和兒子一起研究，這個興趣卻好像不被狄鶯贊同且難以設限，要求兒子有節制的使用這些武器。
由於是獨子，狄鶯將注意力放在兒子一人身上，關係緊密，爸爸的位置彷彿被兒子取代。報導中提到兒子會抱怨媽媽只跟爸爸睡，而不跟自己睡，彷彿想跟爸爸競爭媽媽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從家族治療的觀點來看，媒體上所揭露的線索，並不容易更深刻地理解這一家人的關係糾葛，眾人看到的可能只是表象，家庭成員心裡的愛與怨，恐怕連當事人自己都摸不清，才會不停地以行動紓解那說不出口的混亂情緒。
然而，以此事件作為借鏡，我想和大家談談幾個在家庭關係中，伴侶與親子間常見的盤根錯節難解現象。
孩子常被捲入夫妻之間，形成三角關係
所謂「成家」，就是一對伴侶透過公證或宴客等儀式，確立家庭關係的基礎，是家庭的起始點。但是人心多變，有時候伴侶雙方因為溝通、表達的方式，無法好好接觸另一方、理解或有效回應，可能會使關係變得疏離或緊張。此時若兩人孕育了下一代，在小孩需要被照顧的情況下，重心常會不自覺地轉移到孩子身上，一則迴避了原本夫妻互動的困境，再者也維持著好父母的表象，形成所謂的三角關係。因此，長子或長女常常成為被捲入關係的第三者。
以孫家為例，當狄鶯把重心放在育兒，孫鵬繼續努力拍戲、主持，工作忙碌且高工時的情況下，能與孩子相處的機會不多，因此照顧孩子的一方若遇到教養困難（像是管不動孩子玩槍）、或報導中提到的孫鵬把時間拿去照顧自己原生家庭的成員，就可能心生抱怨。
在夫妻關係中，自己的需求或困難能否被對方看見並加以回應、照顧，是影響關係品質的重要因素。所謂「受夠孫家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當中有許多主觀的委屈、不被看見或難以承受的失落感。客觀上，孫鵬或許沒有失職，該付錢、給資源的都做了，可是情感上的「不足」，可能是雙方在關係中都有各自議題所共同構成的。
當委屈的一方難以直白說出自己的需求，很容易「借小孩之名，行要求之實」。我猜想，當孫安佐再次闖禍，或許狄鶯心中是慌張的，但不知道她能否直白地向孫鵬表達「我很害怕，我不想自己面對孩子的問題，我需要你陪我？」還是拐個彎，用角色作為要求，像是「你這個當人父親的，竟然在孩子闖禍的時候不去處理，讓我一人去面對，真是受夠了！」前者比較是在夫妻關係中請求協助，後者則是運用三角關係的牽扯，藉由第三方來迫使伴侶有所回應。
孩子的問題行為，常是為了緩衝系統張力
實務工作上，常見父母帶著孩子來就診、諮商，表示孩子出現情緒困擾、暴力或自傷的行為、學校裡的人際議題等等，希望醫師或是治療師能協助解決「孩子的問題」。通常這隱含著兩個意思：首先，需要處理的是外在環境的問題；其次，這是孩子出了狀況，父母正在「幫」孩子解決。
用家庭系統的詞語來說，這個出狀況的孩子叫做IP（identified patient）──被指認的病人，常被認為問題都是他惹出來的。但若換個角度，把家庭當作一整個系統來看，當家庭互動緊繃到像是一個即將漲破的氣球，IP「問題行為」底下隱含的功能，可能就是戳破這個氣球，讓系統運作透過騷亂重新尋回平衡。
孫安佐之前在美國犯下的校園恐嚇案件，發生在他剛離家不久的時刻。若這是我碰到的個案，我通常會好奇：當時他與家人的關係如何、父母在他離家之後的相處狀況如何？在三角關係中，當父母因孩子離家而回到兩人世界，可能使孩子感覺自己被爸媽拋棄，也可能父母因少了自己的緩衝而回到緊繃狀態，因而引發孩子的焦慮。此時出現某些誇張的行徑，或許是不自覺的行動化，潛藏著想要父母關注、或是藉由問題行為讓父母能再次合作，為了解決問題而產生連結。
而孩子本身也有自己的內在系統。從發展需求的觀點，離家可以證明自己有能力獨立。然而對一個與母親關係緊密的孩子而言，第一次離家是相當大的挑戰，若遇到適應困難，像是分離的孤單和痛苦，也可能透過外在行為來誇大自己的能力，平衡個人內在感覺到的強烈不安與焦慮。
孩子難以從不一致的教養中建立現實規範
以孫安佐的狀況，他喜歡生存遊戲，從一個男孩的發展來說，或許是對父親的認同，但於此同時也渴望自己比父親更強，像是可以取代爸爸而擁有媽媽。然而，當孩子幻想自己很強大時，也必須受到一定程度現實的節制。
報導中顯示，母親提醒孫安佐不可把BB彈對著他人，卻講不聽，意思是這個現實的提醒無效。為何無法建立現實的界限、給予適度節制，一方面可能是夫妻的立場不一致，在教養上有競爭，使孩子在遊戲上選擇爸爸的喜好，但在情感上則依附在媽媽身邊；另一方面則可能受到父母擁有較多資源所影響，他的幻想總能滿足，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不曾有過挫折，很少經歷到現實的邊界，以至於最終把學校和真實生活當作遊戲，表示要「到學校開槍」，才終於受到美國警方和法律的規範，最後被遣返回台。
當父母的教養態度不一致，往往要回到夫妻關係中來討論，為何兩人難以合作？討厭另一個人主導的原因是什麼？當兩人能撇除自身好惡、協商出共識，從建立孩子的世界觀與價值觀著手，像是幫助在孩子在內心想要、自由、幻想的玩笑話中，也學習到現實的界限。
舉例來說，媽媽可以說：「我知道爸爸贊同你玩槍，但這件事情僅限於在家裡，若去了學校也這樣說，可能會引起誤會。」此時爸爸即使不認同，也要先做到不反駁、或協助說明現實的限制，像是合法的軍火商也有其規範等等，孩子才有機會在其中學習到現實規則。
家庭中的三角關係崩解，既是危機也是轉機
當照顧者一方常不經意對孩子說：「都是我在照顧你，看看ＯＯ，都不在意、不管你」，孩子通常會同感身邊照顧者的辛苦，並在關係上更加親近、結盟，而開始對另一方產生敵意，使三角關係出現傾斜或關係不對等。
這種狀況可能維持數年。很多問題經常發生在孩子進入青春期時，荷爾蒙的變化、獨立的需求、叛逆的行徑會促使原本看似潛藏的問題惡化，浮上檯面。可能是敵對一方的親子衝突，也可能孩子想要離開原本的照顧者，卻產生困難。像是孫安佐頻頻說想要做大事，或許是想要展現自我意識，而不想再當個只聽爸媽指導的乖小孩，或者有了女友之後想要有自己的生活，就可能產生兩個女人的戰爭。原本透過孩子可以得到依附滿足感的母親，感覺到兒子將重心轉移到女友身上而產生失落，有時不亞於對伴侶無法回應需求的難受。
正常的發展階段，孩子在青春期之後，本應逐漸將依附在父母身上的情感轉移到同儕或自己的親密關係中。然而，在三角關係中的孩子，常會因此而產生愧疚感，像是「我把媽媽丟下了」，或是對原本須回應需求的一方更生氣，像是「就是你都不懂媽媽，才會變成這樣」。
然而，若這個崩解的過程，能在混亂中重新修補夫妻關係，讓孩子逐步發展自己的生活，那麼就有機會建立更健康的新平衡。但若無法正視系統中各自斷裂的關係，與自身內在的渴望與需求，那麼就可能繼續在憤怒中各自放話、互相攻擊，既無法分離也難和平共處。
名人之家的無限與有限
上述的整理，只要是家庭都會有這些動力產生。只不過有些名人之家的特質，可能更加劇這些動力的變化。
最常見的就是富裕。父母很有錢、資源豐富，可以提供孩子很好的物質生活，像是上文提到的滿足孩子的慾望買很多玩具槍、體驗生存遊戲而不受限。這常會使孩子誤以為這世界真的是無限的，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做得到，任何挫折都可以用外在資源來填補。像是被記過，就付錢去別的學校；傷了人，就賠償道歉。於是孩子缺少機會承擔自己行為的後果，反正總有父母來救，也很難思考得太深入。但如同孫安佐在美國的案件，在法律之前，還是必須有所妥協。財富資源看似萬能，但也有其不能。
其次是人脈。名人之子因為曝光率高、被社會所關注，一方面享受這種眾人矚目的自戀滿足，卻又受困於可能被酸民、鄉民抨擊之苦。身為星二代，若能力能追得上自己的慾望，像是去當Youtuber、出道唱歌或演戲，都可能比其他人更有機會，但相反的也可能因為有父母的光環，而遭到比較和評價，顯示二代不如父母的窘境。
但我想最受苦的，可能是父母的「面子問題」。作為二代，能否一事無成？或者像平凡孩子一樣，跌倒了也沒關係，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多次探索？像是報導提到，狄鶯曾表示希望兒子當馬英九。但孫安佐可能重複感受到，就算爸媽投入再多資源，也無法使自己成為母親心中的「將才」。而母親總是把自己的錯怪罪到外界的朋友身上，也可能使他更難以直視自己其實不如想像中那麼強大完美。這該如何自處？恐怕比一般家庭的孩子需要更多勇氣，去承受眾人的眼光。
最後，我想回到家庭的本質。育兒本來就是家庭發展階段很重要的過程，但育兒時，父母需要充分理解：自己與孩子本來就是獨立的個體，孩子既不是自己的延伸、也非緩衝夫妻關係的媒介。期許每一對成家的夫妻都能夠啟動思考，有意識且誠實地面對自己在親密關係及育兒上的困難及限制，不要不加思索地使用身邊的資源、人脈，把自身的期待加在孩子身上，避免使孩子成為滿足父母生活的配件，而缺乏自我發聲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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