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開始離家到台南,唸的是南二中,這間學校好像是會唸一點書,但又帶有一點放牛野氣的學校,跟南一中好像結下了世仇,每次校際的各種比賽,都殺得你死我活。回想起南二中的日子,我過得不算快樂,那時我才剛開始學習適應城市生活,雖然台南的氣氛有些懶懶慢慢,但相對於我在農村美濃成長的歷程來說,台南算是大城了。
一同從美濃去唸南二中的國中同學,無師自通看著天同出版社的吉他教材,竟然學會了彈吉他,而且彈唱得很好,高高瘦瘦的身材長得又帥氣,當然吸引了不少同年女孩的目光,身旁的朋友心裡是羨慕又忌妒。有一天下午在他的住處,我無意間問了如何彈吉他的問題,同學指著書告訴我吉他六線譜的識譜方法,左右手的基本彈奏方式,我竟然聽得懂,我就把他從美濃在地書局以五百元買來的“帆船牌“民謠吉他背回住處,就這樣開啟了我的音樂學習之旅。
我在南二中的學業成績不好,差不多都在中後段,每次寄發成績單後,回家都很害怕被爺爺罵,我的爺爺很有威嚴,當過二次大戰的日本軍官,發起火來沒人敢吭聲,真的很可怕。高中的日子唸不下教科書,下課後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練吉他,不然就去練桌球,偶而打撞球、電動,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國中時被老師逼太緊,沒有學習到如何自己管理時間,於是沒人管的時候就完全失控,高二時還差點留級,但媽媽從來沒有嚴厲指責我過。我在高中時得了兩個獎,一是高二時的詩歌吟唱比賽第三名,另一個則是台南市高中職吉他彈唱比賽第一名,並且開始在幾間民歌餐廳展開駐唱生涯,斷斷續續維持了兩年。
高中太混,畢業後參加大學聯考當然沒考上,那時的錄取率大概是25%,我差了最低錄取分將近一百分,好慘啊。我回家跟家裡要了錢準備去補習,但心裡覺得很羞愧,因為知道爸媽種田賺錢不易,於是選了一家台南最便宜的“宏達補習班“,展開了高四班之旅。只是沒想到在補習班的日子,竟成了我在台南最美好的時光。這家補習班聚集了許多反國民黨的老師,除了上課也為我們補習政治課,我就在那邊受到政治啟蒙。後來我才知道,創辦這家補習班的人,他的名字叫郭楓,一位詩人,也是新地文學的創辦人。那一年我過得很快樂,除了每天期待老師的政治評論,也騎著從大哥那邊接收來的摩托車,去闖蕩更遠的地方。
我的成績起色不大,尤其討厭背三民主義,考試從來沒及格過。重考聯考前一個月,我回到美濃專背三民主義,那時我家還是傳統三合院,洗澡水用灶柴燒熱水,傍晚我會坐在灶前邊燒熱水邊背書,有時跟正在煮晚餐的媽媽聊幾句話;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把很喜歡但昂貴的吉他,於是就順口求媽媽說:「媽,如果我考上大學,可不可以送我一把吉他,很貴喔,要三萬元。」媽媽毫不遲疑回我說: 「好,考得上就送給你。」那年我的考運奇佳,靠三民主義得高標分數考上了,並且毫不遲疑選擇唸民歌發源地淡江大學。
成功嶺受訓後北上淡水唸書,有一次放假回家,跟媽媽提起了聯考前的打賭,她開始支支吾吾……,等到要離開家的下午,我去家後方的養豬場跟爸媽道別,媽很慎重地從她的口袋掏出一疊千圓鈔票說: 「這個錢你拿去買吉他。」我嚇了一跳,興奮中帶著複雜,因為當時家族還未分家,爸媽的經濟仍未獨立,口袋薄薄,原本以為媽會食言,沒想到我竟然夢想成真!我帶著這筆錢,馬上搭車去台南麻豆的譜音樂器行,向好友頭家以成本價格買下了吉他,這把琴是西德製造,LAKEWOOD公司1989年出廠,我1991年底入手。我把吉他扛到淡水,把琴當女朋友養。後來我才知道,媽媽拿錢給我的下午,因為是假日,農會沒開,媽去跟堂伯母調了錢才拿給我的。
媽媽跟我打賭送給我的第一把專業吉他,陪我超過二十個年頭,我目前發行的八張專輯裡都有這把琴的錄音。這把琴陪我征戰過許多現場音樂會與街頭,走唱江湖也不免磨損受傷,琴身架構維修多次,琴格金屬"琴衍"(fret)換了兩次,弦扭、下弦枕也更新,拾音器已經用到第四組了……,我很小心地維護琴的狀況,盡力延長這把老琴的壽命,現在已經很少帶她出場了,避免意外受傷。
這是媽媽給我的禮物,引領我走向職業音樂人的道路,這是媽萬萬沒想到而且來不及後悔的事。媽媽也參與了我的專輯裡主唱、合唱或口白的角色,每次媽的出現總是為在場的工作人員帶來輕鬆與開心。我媽可是美濃開庄以來兩屆的笑話冠軍(只辦過兩屆),情色笑話真的是一流,而且我看好媽媽會衛冕下一屆的冠軍。跟媽媽打賭贏來的吉他,為我的生命帶來很深的美好,很謝謝媽媽,這把吉他已經列入我傳家之寶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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