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台南文賢路上一碗70元的米糕引發軒然大波,有些網友直言CP值太低,亦有人大嘆「台南小吃都不『小』吃了」,甚或有留言質疑「台南小吃」是否過譽,以及台南做為美食觀光城市,小吃店是否趁機「自抬身價」。
為此,市政府法制處的消保官為此實地查訪多家米糕店,試圖了解大幅漲價背後的原委。調查結果除了羅列國產原物料──豬肉、糯米、魚鬆、花生與小黃瓜成本皆上漲之外,亦同時強調台南米糕製作的工序繁複,特別是糯米蒸煮的功夫,實與一般肉燥飯或筒仔米糕不同,希望民眾能理解美食上桌之前,其實有許多隱性勞動的付出與用心。
事實上,我對這家米糕店小吃的印象非常深刻,除了是熟客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曾好奇詢問過老闆為何週六、日公休?畢竟近年台南已成為美食之都,週末正是觀光客人潮最多的時刻,這樣不是少賺很多錢?
只記得老闆那時很靦腆地回答,「小吃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值得觀光客遠道特別過來吃,這裡的顧客都是住在附近的人。我一開始擺攤賣小吃,就是因為厝邊隔壁的鄰居們整日認真打拚工作,可能有人沒空煮飯,我就乾脆做這一行賺點營生,順便給人方便。現在既然那些工作的鄰居們週休二日都有空了,那我也就不用『幫忙』煮飯,當然跟著休息去了!」
瞬間,我被老闆這份樸素的「入行」念頭給觸動,第一次從庶民的角度思考起「小吃」的民生功能與意涵。

台南「小吃」的精神,是守望相助
我記得母親常說:「台南三跤兩斡就是咧賣食ê,攏毋免煩惱會枵死,咱嘛免無閒逐工煮食三頓!」(走三兩步就有小吃攤,根本不怕餓死,更無須每日忙著煮三餐!)但我從未思索過這份便利性的背後,原來是一種隱形的社區互助與分工,也頗有眾人吃「大鍋飯」的況味。
就像母親總是言之成理地分析為何小吃攤的食物特別好吃,正因為利用「大鼎大灶」來煮食,既能發揮食材、佐料的多元性,長時間燉煮更能讓高湯或醬汁演繹豐富的層次,更重要的是,有時還能增添柴燒味。於是,一大早她總會催促我們去巷口的「民德虱目魚粥」來碗熱騰騰的魚肚粥或海鮮湯,而不是所費不貲地上菜市場採買食材回家烹煮,「干焦(光是)時間、人工就不夠本!」
的確,這家至少經營了24年的虱目魚粥小吃攤,雖然營業時間只從早上至中午,卻是他們全家人24小時的分工、接力合作。許多次晚間我騎單車經過,就看到第一代老闆穿著汗衫,就著一盞燈光,駝著背一刀刀機械般俐落地將虱目魚背切片、挑刺,即使隆冬寒夜,門面毫無遮擋地吃風,他更是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地進行「前置作業」。接著就是老闆娘在清晨3、4點換班,扛起好幾只半身人高的鋁鍋燉煮魚骨高湯,而最忙的正是6點陸續食客上門的時段,是不明所以的人們唯一「看得見」的勞動付出。至於收攤時的鍋具洗刷,以及地面全面仔細刷洗消毒,大概只有我這種閒來無事的人,才會好奇地用追劇的時間,隔街全程觀看。母親也多次強調這攤無論是第一代或第二代都很「清氣相」(愛乾淨),鄰居都有目共睹,簡直比自家廚房還乾淨好幾倍。
「in遮呢厚工煮食,毋干焦與逐家方便,抑是照顧厝邊隔壁!」(他們這麼費時準備,不僅給大家方便,更是照顧鄰居!)
母親從顧客的角度總結出這句話,不僅道出台南「小吃」原本的精神,更與那攤米糕店老闆入行的初心相同,這全然與美食排名、CP值無關,卻是回歸在地微型經濟與社區的互動、共生。
我家巷口那攤最好吃!獨屬台南人的小吃日記
網路上總有一則關於台南小吃美食的「江湖傳說」,就是隨口問哪裡有好吃的擔仔麵、炒鱔魚或虱目魚粥,問10個台南人總會有11個不同的答案,而且還會高度一致地表示「我家巷口那攤最好吃!」其背後的「美食密碼」,正是社區的人情互動與便利。所以,母親對台南小吃的觀光化炒作完全無法理解,並表示「小吃」圖的即是住家方便與鄰里相互「交關」生意,就算有再好吃的食物,她也不會專程騎車去,更遑論排隊了。
除此之外,每次回台南在小吃攤上吃飯,我總是習慣與老闆話家常聊幾句,除了好奇詢問營業狀況,也聽聽他們對街市變化的觀察、自身的悲歡喜樂與人生感悟,有時也收下他們對我的觀察,彷彿這才是那頓飯最美味的「配菜」。
前陣子二女兒自己回到台灣,清早飛機抵達後搭高鐵直奔台南,放下行李就立刻向這攤虱目魚粥報到。即使5年未曾回來,但第二代老闆立刻認出她,還與她熱情聊天,問起我們家的近況。二女兒說她喜歡的不僅是從小吃到大的滋味,更是如同家人、朋友的互動與回到家的氛圍,這是她在其他國家以及各大城市所感受不到的,因為這裡頭有人的溫度與故事。
換言之,台南小吃提供的不只是食物本身,更是動態的「場所精神」(Genius Loci),無論是小吃攤商或食客,他們皆於在地的認同與歸屬中,創造並分享生命故事,更讓能量循環共生。
再回到那一碗70元的米糕,除了原物料成本、人工與隱形勞動之外,或許對於老台南人而言,還有味覺、嗅覺與視覺的感官記憶,以及許多等待被說出口的附加價值。我不僅嗜吃米糕,也總愛邊吃邊與店家探詢美味秘訣與世代交接的故事,甚至聆聽他們的甘苦談,有次騎單車在老城區「巡田水」(我母親對我的嘲笑詞),一個下午便順紲(趁便)吃了住家附近的5家米糕,還頗有心得地回家與母親分享滋味與聽來的故事,她嘲笑我是愛聽故事更甚於吃米糕,而我的確有一部屬於自己的米糕日記。
記得小時候吃的第一碗米糕,是住在公園北路時,走路約莫5分鐘距離那家靠近台南二中與寮內的「123米糕」。當時做鈑金的父親只要在「拚暝工」(加班至晚上)後,偶而會帶著家裡的學徒、工人去那攤吃消夜,並順便帶上我們,那是經濟匱乏的童年少有的富裕美味,特別是外帶回家給同樣趕工做裁縫的母親時,店家還用月桂葉包裹,沉甸甸地握在手心,讓美味享受更多了視覺與觸感。直到今天,米糕於我而言即是一種富裕、豐盛的象徵,且為辛勤的自己加油打氣,一份踏實的自我照顧。
至於後來世界住遊,難得每年回家一次,我騎著單車在老城區巷弄打轉,貌似貪吃地飽食米糕,其實像沙漠行舟的駱駝,行前體內儲存足夠的水,以應付後來途中的極端乾燥,而我則是於異鄉的美食荒漠中,慢慢回味美味與府城閒散、浮游的生活姿態。
關於一碗70元的台南米糕是否符合CP值,所引發的各方爭論,誰是誰非,或是衡量標準為何,或許並非重點,若是能藉此引動更多在地人思考「小吃」背後的精神意涵與社區動能,乃至分享與小吃食物的記憶,集體串聯在地故事,這其中的附加價值亦能解構「台南小吃」被觀光化的框架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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