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像，電影與真實事件的關係是一路這樣發展下來的。
2008年上海發生了著名的「楊佳襲警案」：北京待業青年楊佳在上海騎自行車時，因未掛牌，遭巡警攔檢，被帶回分局派出所，多項傳言指他遭到殘酷的刑求問訊。楊佳返家後多次向該分局的上級及監督部門投訴不果，於是便決定以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
看起來很類似賈樟柯《天註定》裡的劇情。
2008年7月1日早晨，楊佳準備了數枚汽油彈及一柄單刃刀前往該分局大樓，先以汽油彈縱火，趁門口保全離開崗位前去滅火之際，楊佳便進入大樓內持刀行兇，造成6死5傷的慘劇。楊佳當場被捕，官方雖有指派辯護律師，並為他進行精神鑑定，但仍很快經過二審判處死刑定讞，當年11月便交付執行。
然而事情還沒完。比楊佳大3歲的導演應亮在襲警案發當天剛好經過事發現場，對當時沿路公安警戒的肅殺氣氛印象深刻，在某次訪談中他還提到自己的外公外婆曾任職於該分局，應亮小時候還常在那裡的某間辦公室寫作業、等家長下班，之後他就明白那是件什麼樣的案子。由於楊佳襲警案引發全中國震驚，從媒體到個人關注此案者不計其數，應亮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後來看到艾未未的兩部紀錄片：《一個孤僻的人》、《王靜梅》，都是關於案情的，片中楊佳的母親讓應亮很有感受。他父親有過類似遭遇，他小時亦曾隨母親赴監探視，並旁觀家人處理此事的諸般反應與動作，有過這些經歷，應亮便想由母親的角度來拍攝楊佳的故事。這便是2012年《我還有話要說》（When Night Falls）一片的緣起。
然而片子還未完成，應亮就知道出問題了。出資者雖是韓國全州國際影展，但中國政府用盡各種手段阻止片子公開放映（甚至開出高價想買下電影版權），結果沒有成功，該片甚至在瑞士盧卡諾影展奪得最佳導演及最佳女主角獎（由婁燁導演的製片耐安飾演楊佳的媽媽）。中國政府後來查禁本片，並且起訴應亮，而他當時人在香港，在還沒有「送中條例」的情形下，應亮只要不回到中國，就不會被逮捕。但從此他也就被迫留在香港，成為一位流亡導演。
導演的親身經歷，就是這樣一部荒謬劇
此後，香港發生的大小事件就無可避免地影響著應亮。2014年香港的「佔領中環」雨傘運動鬧得沸沸揚揚，應亮在隔年拍了一部短片《九月二十八日．晴》，老導演張同祖跨刀出演，雖改編自作家陳慧的短篇小說《第十六分鐘》、《味道．金寶菜湯》，但應亮將雨傘運動事件放入影片中，以大段的媒體報導做為背景旁白，而敘事主軸則是即將搬入長者宿舍的老父與久未見面的女兒相聚一刻，在全港動盪的歷史關口，即使親如家人，對未來一樣茫然，相見時刻無多，卻依然彼此牽掛，反映出導演應亮與家人久久未能見面的心情。此片於2016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
2017年應亮延續《我還有話要說》又拍了一部短片《媽媽的口供》（I Have Nothng to Say），此片與《自由行》（A Family Tour）同樣角色、同樣故事，只是前者黑白、後者彩色，前者聚焦母親的角度，後者則是三代親子會面的親情交織，兩片同時拍攝，可說是彼此的互補。應亮仍然請到耐安繼續演出片中角色、女導演楊樞的母親，雖然跳脫了楊佳襲警案的敘事，但是片中的女導演楊樞根本就是應亮自己，這故事幾乎就是應亮的親身經歷（編劇陳慧建議導演改為女角，以避免太過投入），由此也可以感受到導演有多麼糾結。
因為拍片惹怒政府被迫流亡，而年邁母親只能獨自在大陸生活，不時還得應付公安上門盤查騷擾，數年來母女只能透過網路視訊聯繫。雖然身為香港籍的另一半可以偶而去大陸代為探視，然母女終究仍是無法相見，於是趁著參加台灣影展的機會，導演安排母親在影展期間以參加旅行團的方式來到台灣（母親的資格條件依規定無法自由行，只能參團，於是片名便成為反諷）。導演與夫婿、兒子一家三口則搭著計程車，跟著母親的旅行團一同旅遊高雄。
看起來很荒謬的故事，卻活生生在今日兩岸三地上演，然而這卻是導演應亮的親身經歷。別忘了，在中共要求香港警察將應亮送回中國卻遭到拒絕之後，陸續發生「銅鑼灣書店」事件，時至今日香港又因為「反送中」事件而催生出更大規模的公民抗爭運動，這一切都與「楊佳襲警案」的發展有著頗相類似之處：原先都只是極不起眼的小事（自行車未掛牌遭臨檢），但握有權力者自以為可以對無權力者頤指氣使，無權力者透過正常管道投訴無法取得公道，大多數人只能選擇忍氣吞聲，忍不下去的便開始自力救濟，然後事情就一再擴大，終至不可收拾。
是怎樣的國家，能這樣控制人民？
寫到這裡，好像沒談到多少應亮的電影，然而應亮的電影與其人生境遇之糾結實已難以分割了，唯有理解到這些糾結的悲哀與不可著力之處，看應亮的電影才能有更深體會。
至於牽涉到親情與國族認同的部份，我倒是想起曾在新北市電影節看過的一部片：《應許之國，雙重人生》（Our Homeland），2012年梁英姬導演，係一個架構在南北韓與日本之間複雜國族認同之下的家庭悲劇：北韓青年獲准離境赴日就醫，而他的父母及妹妹其實一直都在日本，只因這位父親當年響應金日成的救國號召，把16歲的兒子送回了平壤，事隔25年，兒子重新踏上舊時家園，迎接他的除了舊時種種的人事已非，還包括不同價值觀的衝擊。
從這片可以發現一個極權政府對人民的控制有多厲害，國家只是派人遠遠看著，兒子一點逾矩的事都不敢做，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再怎麼激動的情感也無法表露，令人充滿想像這個國家是透過什麼方式如此控制著每個人民？當然，面對當年做出抉擇的父親，兒子還是忍不住激動地質疑了，只不過這一切誰都無解，所以話一出口馬上便明白：除了接受這一切，別無他法，除非不想活了。幸好本就離死不遠，於是也就靜靜地把握最後一刻與家人相處的時光。這便是導演所強調的人的最終的價值：把握每一刻與所親所愛之人相處的時光！
人生歷經大風大浪之人，自能自在平穩行之。雖然旁觀者都激動得要命，他們的心卻早已抵達彼岸。
耐安飾演的導演母親就是這樣一位人物。
雖然《自由行》已先於去年高雄電影節放映過，但相信看到的人還是很有限，本屆臺灣國際人權影展又有機會看到，對於關心兩岸三地政治發展的觀眾而言，《自由行》有一定的代表性及重要性，特別是它所呈現出影像創作與現實的關係幾乎零距離，導演既完全涉入又必須有所抽離，其間的心理折磨必難以為外人道也，且香港「反送中」情勢此時此刻還在繼續撕扯著人心，此時不看更待何時？
（作者為資深影評人686、前有河book獨立書店店主，著有影評集《看電影的人》，曾獲2016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2019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穿越荊棘的風景】
影展時間｜9/6（五）-9/8（日）、9/17（二）-9/25（三）
影展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高雄電影館
影展節目單摺頁（免費索票入場）｜官方網站｜臉書訊息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8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