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或電影中常常有這種情節：面對官官相護、或是官商勾結的龐大利益集團，由於背後的不法獲益，讓這個利益結構穩如泰山。故事主角總會因為什麼契機而發現真相，也許會有一些天人交戰或是拉扯，但總之就是正義戰勝邪惡，藉由某些方法在社會上帶起風向、讓輿論成為基礎，然後上演了一場「小蝦米戰勝大鯨魚」的勵志故事。
這種故事容易激勵人心，或是投射我們對現實困境的的某種無奈。真實世界中，有沒有機會發生類似的故事，恐怕還是要回到社會群眾的心態：若是大家都不在乎，後來也就不會發生「群情激憤」的情節；那麼，無論狀況如何糟糕，只要有足夠的社會群眾自動產生逃避心態，問題就會被忽視。
官商妥協讓違章工廠逃過懲罰
對台灣社會而言，好好安心吃頓飯，讓孩子可以有健康長大的環境，不知道是多少人在乎的事情？上週方通過的《工廠管理輔導法》，本週已經在媒體間快速失去熱度，更遑論「鎘米」（2004）、「戴奧辛鴨蛋」（2005）等污染事件，恐怕記得者幾稀矣！那時的問題亂源至今未能根治，而這版《工輔法》卻還更加雪上加霜：工廠佔據農地的亂象，隨著法案三讀，都進入了「不合法但免受罰」的納管時代。
站在執政黨的角度，可以試著理解這個燙手山芋：一邊是企業廠商，能帶來經濟收益，也同時關乎許多家庭的即時生計；而另一邊則是食品安全與農業問題，甚至牽涉更長遠的糧食安全跟永續發展。孰輕？孰重？從務實的代議政治角度來說，當權者看的是哪邊的選票比較多，暫且擱置對選項的道德評價。總之，幾次政黨輪替下來，台灣的整體狀況改善是非常有限的：以具體數字來說：全台灣總計13萬家的違章工廠，目前大概只拆了10餘間！
這樣的失衡狀況，包括法案內容的爭議，從落日條款到標準放寬，都可以理解為妥協的結果。最為可惜的是，「公民訴訟」也棄守了，大大減少了發展「公私協力治理」的機會。現有的污染類別認定、落日關廠限期，背後都是預設了一個「大政府」由上對下的管理；而「公民訴訟」卻是少有的、能讓民眾能自下而上發動的機制。
政府無作為時的「吹哨者」
「公民訴訟」一般被比喻為「吹哨者」（Whistleblower），就是當發生不法情事之時，率先指出問題的人。理想上，當有法源依據、政府卻無作為的時候，民眾可以藉此作為最後的自保工具。
政府「無作為」的原因，可以視作違章工廠不法利益所打造出的利益結構。要知道：違章工廠不用負擔高昂的工業用地土地成本、也不用投資在污染處理設備上，這些省下的內部成本，都有機會變成政治獻金；也可能這些中小企業主本身就是議員、民代或官僚。於是，官官相護、官商勾結於焉而生。
這個推論並非空穴來風：實際上，除了《工輔法》以外，能管違章工廠的法條還真不少：《都市計畫法》、《農業發展條例》、《環境影響評估法》……中，都有相關條文。但是為什麼，法條都只是擺著好看？回到我們的政治現實，大家不妨可以自己去找地方政府中的「未登記工廠相關法規」、或是「處理違章建築違章工廠預算與人力」等相關數據，就能理解在實務面，「違章工廠」的拆遷真的非常難。
就是現況挑戰如此嚴峻，「吹哨者條款」才相形重要：藉由司法訴訟的過程，也有機會藉由資訊議題的擴展，讓一般民眾更有機會理解相關的議題資訊，甚至進一步鬆動這個既有的利益結構。
小蝦米對抗大鯨魚，你也可以有力量
這種「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期待，並非癡人說夢；2000年上映的美國電影《永不妥協》（Erin Brockovich），是改編自真實事件，講的就是一個單親媽媽因為在法律事務所工作，無意間發現當地水污染的問題，然後集結小鎮居民400餘人，開啟了對抗大企業的訴訟過程，最後居民集體獲得3億3千3百萬美金的賠償。在台灣，2018年的美國無線電公司（RCA）的判決也令人振奮：當年RCA在台灣設廠，污染了土壤和地下水，讓曾在裡頭工作的員工及附近居民後來罹患癌症；歷經十餘年的法律訴訟後，262人在去年時獲賠5億多元。
「團結就是力量」這句話，在前述兩個公害污染的集體訴訟案例中，有非常激勵人心的結果。但回到台灣社會面對違章工廠的兩難，中小企業即時的私利被放在永續發展的公益性之前，既有的利益結構早已環環相扣。「公民訴訟」原本是種可能，透過民眾參與、共同監督政府執法，便能期待在過程中累積議題能量、進一步成為社會蛻變的動力。這其實也是2017年司改國是會議中的重要結論。但在目前的《工輔法》中，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只是一般的舉報污染而已，而且舉報內容也沒有針對違章工廠本身──亦即，要等到違章工廠都蓋好、蒐集到污染的證據之後，才能去舉報。至於舉報會有多少效果？恐怕還是難以跳脫嚴峻的現況挑戰。
雖然「公民訴訟」最後並未能納入法案中，但筆者還是想指出：「官字兩張口」再怎麼天花亂墜，就算現在讓吹哨者無用，未來這兩張口，也未必能杜天下悠悠之口。雖然這版《工輔法》不盡人意，但我們還是能藉由檢視議會民代或地方政府的作為，強化開放透明的決策機制，敦促既有相關法條的落實，有機會讓未來的食安或農業，朝著更永續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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